舱门并未关紧,从里面传出一阵阵野兽般的咆哮,偶尔还夹杂着几声物品砸碎的刺耳声响。
“闷!闷死我了!你们这些猪猡!废物!把那该死的窗户打开!把风放进来!我需要新鲜的空气!滚开!都滚开!”
威廉?登特嘶哑变调的吼叫声穿透门板,充满了无法宣泄的痛苦和狂暴的戾气。
兰斯洛特推开门,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人窒息。
巨大的卧舱一片狼藉,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溅满了深色的污渍。遍地都是散落的书籍,打翻的银质餐盘,碎裂的水晶杯,揉成一团的羊绒毛巾......
威廉肥胖的身躯深陷在一张特制的宽大躺椅里,远远望去,好似一座正在腐烂的肉山。
他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汗如浆涌。
他的汗水格外粘稠,泛着一股不正常的油黄色,昂贵的丝绸睡衣被浸得透湿,紧紧贴在肿胀的皮肤上。
床边的小几上,胡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瓶,伍秉鉴认出,药瓶标签上印着英、法、德、俄等多国文字,显然来源不一。
在这些药瓶旁边,还摆着一块挖了几勺的布丁。
威廉看到父亲和伍秉鉴,情绪非但没有平息,反而更加狂躁。
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,抓起手边一个沉重的银质烛台,狠狠砸向门口:“滚!都给我滚!你们是想憋死我!谋杀我!都给我滚出去!”
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缺氧而变得尖利刺耳,口水不受控制的从嘴角边往下流,肥胖的手指神经质般颤抖着。
兰斯洛特?登特痛苦的闭上眼,这位老父亲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怒火和悲伤,没有理会儿子的谩骂,只是疲惫的挥挥手,让试图上前收拾的印度仆人退下。
就在这时,内室的门帘掀开,一个身影缓缓走出。
那是一个极其枯瘦的印度老人,在他黝黑的脸堂上,涂抹着鲜艳的赭红色油彩,在他的额头上,还特意用骨粉调制成的灰白颜料,勾勒出象征湿婆神【第三只眼】的图案。
他的头发花白干枯,胡乱披散在肩膀上,如同被烈日暴晒过的稻草,脖子上挂满了用各种奇怪种子、人骨头和金片串成的诡异项链。
他赤着双脚,浑浊的眼睛深陷在满是皱纹的眼窝里,那目光十分空洞,蕴含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。
这个印度老人走到兰斯洛特面前,双手合十,深深一躬。
兰斯洛特?登特也有样学样,合手鞠了一躬,起身问道:“达塔尔古鲁吉,我儿子的情况.......怎么样了?”
作为大清帝国对外贸易第一人,伍秉鉴自然是一位万国通,他立马就听出了,兰斯洛特?登特称呼对方的这句“达塔尔古鲁吉”,实际上是两个词:
“达塔尔”是对方的名字,据伍秉鉴所知,“Dattatreya”是印度教中一位重要的圣人和瑜伽士,常被视为大梵天、毗湿奴、湿婆神这三位印度教主神在人间的结合体。
作为圣人和神?的化身,这个名字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印度宗教神秘色彩??由此也不难看出,这个印度老人应该是一名鼎鼎有名的巫医。
至于“古鲁吉”,则是一个通用尊称。
“Guru”在印度语境中,意为“导师”或“精神领袖”,是学生或信徒,对宗教导师的常用敬语。
能让兰斯洛特?登特这样凶残的殖民者如此敬重,足以证明对方的地位在这艘舰船上,绝对非同一般。
印度老巫医合找瘦骨嶙峋的手掌,喉间的声音嘶哑干瘪,听上去宛如抓起一把枯叶在掌心摩擦:
“尊敬的登特大人,湿婆神已经降下神谕……………”
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印度口音:“毁灭之神的力量,也无法为尊贵的少爷驱散缠绕的罗刹(Rakshasa, 印度神话中的恶魔)。
“那侵入骨髓的蜜糖之毒(Madhumeha,梵语中糖尿病的称呼),已非诸神之力所能净化。”
“湿婆的怒火与慈悲,都无法触及少爷体内失衡的‘风(Vata)与'火'(Pitta)了......命运之轮(Chakra)已经在朝不可逆转的方向前进。”
兰斯洛特?登特的脸色变了,他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,显得更加阴沉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铅云。
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?能不能再试试别的仪式?你还需要什么祭品?黄金?宝石?还是......活物?”
最后一句话,他压得极低,充斥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。
老巫医缓缓摇头,油彩覆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,只有深深的无奈:“大人,湿婆神的‘坦达瓦之舞(Tandava,湿婆神的灭世之舞)也无法撼动既定的业力。”
“罗刹已与少爷的精魄融为一体,继续强求,只会引来更加可怕且无法预料的反噬,请恕老僧......无能为力了。'
说完,他再次深深鞠躬,悄无声息退回到了内室的阴影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舱内只剩下威廉?登特的喘息和咒骂,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败气息。
兰斯洛特像被抽走了脊梁,他高大的身躯不禁显出一丝佝偻,颓然转向伍秉鉴,低语里充满了绝望的疲惫:
“我聘请了......英国最好的内科医生,法国最权威的内分泌代谢病专家,德国最严谨的病理学家,甚至沙皇御用的古怪术士……………”
“所能找的,我都找遍了??从伦敦到巴黎,从柏林到圣彼得堡......所有的结论都一样:无药可治,只能等死。”
“我实在没办法了,最后......只能寄希望于这些神秘的力量。”他苦笑着,指了指巫医消失的方向:“结果......您也看到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犹如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:“不过......最近听说广州城新来了两位德国医生,据说是研究疑难杂症的专家。”
“我已经派人去请,明天或许就能到。这可能是我......最后的尝试了。”
说罢,兰斯洛特?登特垂下头去,把目光转向别处。
一直沉默的伍秉鉴点了点头,他上前一步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的穿透了威廉的喘息和舱内的死寂:
“登特先生,既然已遍寻西方名医而不得,巫神之力亦告无效,何不......试试我们中国人的手段?”
兰斯洛特一听,猛地转头,深陷的蓝眼睛死死盯住伍秉鉴。
“中国人?伍先生,您有人选?”他的语气充满了怀疑,但更深层的,是被逼入绝境后,任何可能性都不愿放过的迫切。
伍秉鉴迎着他的目光,缓缓吐出三个字:
“广州仁安街,宝芝林,吴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