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桐眼看着威廉的血氧饱和度急剧下降????正常人的血氧通常在100左右,可他片刻之间就跌破了90,显然是吸入的氧气不足。
怎么会这么严重?吴桐心下暗自奇怪。
不过,他目光往下一瞟,就发现了答案??
在威廉的床边,散落着一堆烟灰。
很明显,威廉?登特一定是在症状缓解之后,被烟瘾勾起了馋虫,偷偷抽了一根。
兰斯洛特?登特跟着吴桐的目光看去,在看到那一小堆烟灰之后,他猛地回头,目光狠狠钉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印度仆人脸上。
他环顾一周,大步踏到离得最近的一个仆人面前,巨大的阴影顿时将那人笼罩。
仆人吓得魂飞魄散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死死抵在地毯上,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传令!”兰斯洛特对着舱门方向咆哮,声音穿透了整个走廊:“从现在开始,这层船舱禁绝一切烟草!谁敢再往威廉房里送一支雪茄、一支香烟,我就把他钉在船艏的蛇像上,让海鸥啄食他的眼睛!听清楚了吗?!”
门外传来侍者惊恐的应诺声和慌乱的脚步声,威廉痛苦的喘息夹杂着父亲暴怒的余威,让威斯考特和少年都倍感窒息。
吴桐叹了口气,他深知,如今任何责备和追究都无济于事,如何尽快缓解威廉的症状,才是重中之重。
他脑海中飞速运转,血氧饱和度持续下降,必须立刻补充氧气,可在这个时代,自己还在海上,哪里去找氧气?
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威斯考特胸前,那条曾被脓液污染的丝绸领巾,此刻竟然光洁如新,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丝光。
一个大胆的念头,灵光乍现!
“威斯考特先生!”吴桐指向他的领巾,问得极其突兀:“您这条领巾......上面的污渍,是用什么洗干净的?”
威斯考特一愣,完全跟不上吴桐的思路,下意识回答:“是......是过氧化氢.....……您知道的,脓液中的蛋白质成分容易与之反应,能够产生泡沫,便于清除………………
“果然是它!”吴桐心头一喜,立刻追问:“您这里还有吗?”
“有!”威斯考特虽然不明所以,不过出于职业习惯,还是立刻打开他的医疗箱,从里面拿出一个贴着拉丁文标签的棕色大玻璃瓶。
“很好!”吴桐接过瓶子,伸手拨开软木塞,一股类似金属锈蚀的微弱气味?散出来。
在快速确认了瓶内的澄清液体后,他紧接着,又抛出了第二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:
“威斯考特先生,我记得您是威斯考特染坊的继承人,对吗?”吴桐语速飞快:“那么,您日常进行染料实验时,是否会随身携带一些......矿物原料?”
这一次,威斯考特还没回答,他身边的金发少年已经抢先开口,口气里满是对化学的热爱:“当然会带!我们是化学家,不是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绅士!”
“软锰矿!”吴桐立即转向他:“有吗?”
“有!就在我的包里!可......可它只是黑色染料啊!您要做什么?它能治病?”少年湛蓝的眼睛里,充满了疑惑和强烈的好奇。
“过氧化氢?软锰矿?”兰斯洛特也眉头紧锁,他不耐烦的低吼:“东方人!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?!我要你救人!不是在这里讨论该死的矿石和清洁剂!”
吴桐仿佛没听见他的咆哮,他看向少年,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:“小化学家,时间就是生命!立刻把你包里的软锰矿石粉取出来!越细越好!快!”
少年被吴桐眼中那沉静而锐利的光芒慑住了,他不再多问,飞快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皮质挎包,里面装满了各种瓶瓶灌罐和植物样本。
他乒乒乓乓迅速翻找,很快拿出一个装着黑色粉末的小玻璃瓶,瓶口用蜡密封着。
“给你!黑色染料!”少年将瓶子递给吴桐,动作干脆利落。
吴桐接过瓶子,心中大定。
过氧化氢由法国化学家路易?雅克?泰纳尔,于1818年首次制得并系统研究,他通过让过氧化钡与硫酸反应,成功分离出这种具有强氧化性的化合物。
随着对其强氧化性的深入了解,过氧化氢被开始应用于工业漂白领域??尤其是纸张、织物的漂白。
相比当时常用的氯气,过氧化氢的化学性质更加温和,不易损伤材料,并且残留更少,因此在轻纺业和造纸业中快速普及。
而软锰矿中的主要成分为二氧化锰,并非人工合成的稀有品,它天然以矿石的形态,广泛分布于自然界。
人类对其的认知与运用,在古代便已发端,早在古罗马时期,人们就发现,软锰矿能去除玻璃中的绿色杂质,让玻璃变得透明。
这一用途延续至19世纪,在如今的1839年,欧洲玻璃工业已将二氧化锰作为核心脱色剂,属于成熟的工业原料。
吴桐料准,威斯考特和少年身为新锐的医学生与化学家,加之身为家族染坊继承人,他们一定会用到这两种化合物。
拿着两个瓶子,吴桐环顾四周,目光迅速锁定在舱内角落一个用来盛放冰块的厚重玻璃水罐上。
他快步走过去,拿起水罐,对威斯考特说道:“请你立刻配制生理盐水!快!用蒸馏水加食盐,浓度0.9%!量要大!”
威斯考特同为医者,此刻他隐约捕捉到了吴桐的意图。
他点点头,迅速从医疗箱里拿出大瓶的蒸馏水和精制食盐,开始熟练配制起来。
吴桐把玻璃罐里的冰块倒掉,他看向爱德华:“麻烦你立刻找一根足够坚韧的橡胶管或者干净的羊肠衣管来!一定要长!哦对了,还要一块不透气的油布或厚帆布!”
爱德华被这紧张的气氛感染,也顾不上多想,立刻冲出舱门去寻东西。
兰斯洛特看着眼前这如同闹剧般的混乱场面??东方医生指挥着德国医生和他儿子,要着清洁剂、矿石粉、盐水、管子、厚布......他到底想干什么!
威廉的呼吸愈发微弱,他几次想拔枪,但看到吴桐那专注而笃定的眼神,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毕竟,这已是他最后的希望,无论多么荒谬!
很快,威斯考特配好了大半罐生理盐水,爱德华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,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橡胶软管和一大块厚实的油帆布。
“很好!”吴桐接过橡胶管,检查了一下通畅性,他迅速行动起来,动作麻利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:
首先组装的是发生器,他将那瓶过氧化氢溶液,小心翼翼倒入玻璃水罐底部。
接下来是连接导气管,他拿起橡胶管的一端,轻轻插入罐中,确保管口没入罐内液面之上,但又在即将产生的“泡沫”之下。
橡胶管的另一端,则被他用油帆布紧紧包裹缠绕,做成一个能盖住口鼻的“面罩”雏形。
最后是密封与固定,吴桐拿起那块巨大的油帆布,迅速覆住玻璃罐口,只留出橡胶管穿出的孔洞。
然后,吴桐深吸一口气,迅速将一大勺黑色的二氧化锰粉末倒入罐中!
他立即合上罐口,抄起一根细绳,一一匝,将油帆布边缘紧紧缠在罐颈处,确保尽可能的密封。
也就在这时,随着黑色粉末落入,罐内发生了剧烈的反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