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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代宗师·四季(第2页/共2页)

梦醒时分,债主索偿,不久之后的某个黄昏,这座背负了太多思念和承诺的沉默铁塔,也轰然倒塌了。

他的骨灰,最终由黄飞鸿阿伯,亲手撒入了那片埋葬了七妹、张举人、吴先生和无数英魂的伶仃洋。

培德里的天空,终究还是变了。

如果说人生有四季的话,我人生前四十年的春天,在1938年十月,结束了。

世道翻覆,家财如沙塔般,呼啦啦倾颓。

我攥着当掉祖父传下金怀表换来的几块冰凉银元,挤上了开往香港的汽轮。

咸腥的海风灌满船舱,我最后一次回望,佛山城在暮霭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像一张被水涸湿的水墨画。

站在船舷上时,恍惚间,我好像又看见了师父。

他站在码头送行的人群边缘,用力挥了挥手,像一棵被大风压弯了的老松。

维港的霓虹,初看是璀璨的,像打翻了的珠宝匣子。

久了,才觉出那光怪陆离下的冰冷。

碎玻璃似的灯光,映着我租住的半间唐楼。

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暗黄的底子,像溃烂的伤口。

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,混杂着隔壁潮州阿婆煎咸鱼的油腻气息。

米缸时常见了底,刮缸底的声响,刺耳又心慌。

妻子永成的眉头总蹙着,像解不开的结,她默默操持这个小家,把清苦的日子尽力熨帖。

彼时孩子们还小,懵懂的眼睛望着空空的碗,那份无声的询问,比拳头打在身上还疼。

孤灯为友,港雨成邻,唯一不变的,是角落里那具沉默的木人桩。

它站在潮湿墙角涸开的霉斑里,木色发暗,桩手被无数次的撞击磨得光滑油亮。

香港狭窄的鸽笼容不下大开大阖的拳架,我只能在方寸之地,对着这不会言语的老友推手。

手掌贴上冰冷的木桩,腰马沉下,气沉丹田,小念头如溪流般在指掌间流转。

咏春的劲,讲求短、寸、巧,在这逼仄的空间里,反而被逼出了另一种韧性。

推、按、摊、膀……………

日复一日,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,黏黏腻腻贴在背上。

可任我如何推挤,木人桩也纹丝不动。

它推不开压在心头的南中国海的风浪,推不开对岸故土的烽烟离乱,更推不开记忆深处,培德里骑楼下那声遥远又清晰的呼唤.....…

带着鱼丸汤氤氲的热气,那声音穿透时光的壁障:“阿问,去帮我拿信!”

是师父......

他和培德里,曾是安稳的锚,如今却成了悬在心头上,可望不可即的暖。

日子在拮据和木人桩单调的撞击声中,悄然流淌。

香港像一艘永不靠岸的船,载着无数流离失所的魂灵,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颠簸。

直到那个落雨的黄昏,一个穿着美式夹克的青年,贸然闯进我狭小的武馆。

雨滴顺着他桀骜不驯的头发往下淌,他眼神锐利得像刚开刃的刀,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劲和燃烧般的渴望。

他叫李振藩,后来全世界都叫他布鲁斯?李(Bruce Lee),而华人则会更多称呼他??李小龙。

他练拳的样子,像一团裹着闪电的风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爆炸性的力量和一种近乎原始的直觉,快得几乎撕裂空气。

他从不满足于套路,总是追问:“师父,为什么这样打?怎样更快?怎样更有力?”

他的拳脚砸在木人桩上,发出的不是沉闷的笃笃声,而是噼啪的爆响,直砸得木屑飞溅。

看着他,我时常恍惚,仿佛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。

那时的我,从来都认为功夫横竖两个字,赢的站起,输的躺下。

如今,我身不由己,被时代的风暴裹挟着,在狭小的斗室里奋力搏击,试图踢开命运沉重的闸门。

只是,他眼中的火更烈,燃烧的欲望更直接,那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锋芒。

他就像一道迅猛无匹的标指,刺破了武馆沉闷的空气,也刺破了我因循日久的某些东西。

他最终飞向了更广阔的海洋,用咏春的根,用自己的心,用中华的武,去撞击世界的壁垒。

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巷尽头,步伐快得像他踢出的腿,留下的,是木人桩上几道新鲜的深刻凹痕,还有武馆里久久不散的回响。

夜深了。

维港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在斑驳的地板上,投下变幻的光条,仿佛流动的香江水。

木人桩沉默立在角落的阴影里,桩身上无数细微的撞击痕迹,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可见。

我缓缓打着小念头,动作舒缓而凝练,手掌拂过冰冷的木桩,感受着岁月在上面包浆的温润。

咏春的劲力在方寸间流转,如沧笙踏歌,如静水深流。

我这一生啊,从培德里骑楼巨大的荫蔽下走出,行过潦倒困顿的窄巷,站在这南国潮湿的屋檐下,教拳,糊口,活着??看人来人往,看潮起潮落。

我见过大厦倾颓,也见过薪火远渡重洋,更见过闪电般的锋芒撕裂长空。

师父在鱼丸摊前呼噜喝汤的满足,他站在伶仃洋边洒下热酒时沉重的侧影,还有张晚棠那个永远等不到归人的泉州宝芝林......

这些画面沉在心底,如同咏春?手时黏连的劲,推不动,化不开,断不掉。

它们不是故事,是烙在骨头上的年轮,无声诉说着一个时代如何滚滚碾过,又如何被不屈的魂灵在方寸之地,一拳一脚,推挡、化解、承接、生存。

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江湖和使命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桎梏与飞扬。

见自己,见天地,见众生。

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。

拳峰过尽,木人桩笃实的余音里,我仿佛又听见培德里金楼的锣钹丝竹,隔着数十年的风雨,隐隐传来。

伶仃洋,万古流。

淘不尽,离人愁。

嶙峋骨,化青烟一缕护香丘,

渔家魂,燃烈焰焚海写春秋。

神医鹤影杳然去,

琵琶弦断泉州秋。

老拳师,默然摆渡承一诺,

月月银钱寄,岁岁浊酒酬。

四十八载空庭守,

青丝成雪付东流。

捐身扬碧海,

与兄与友与君共同舟。

潮起潮落声声慢,

尽是故人未语眸。

聚散如露亦如电,

唯此碧波万顷,

葬尽恩仇,

葬等候,

葬不尽??

千秋风骨在,

浩气贯神州。

【《卷二?龙擎虎门》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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