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真?”
江晏心头一惊,手中酒杯微微一晃,几滴浑浊的酒液溅出,落在陈旧却擦拭得光洁的桌面上。
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,看向凌虚子。
眼底深处,那簇沉寂已久的火光,骤然跳动了一下。
凌虚子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看着他,脸上那抹苦笑更深,也更苦,仿佛吞下了黄连,又混合着无尽的沉重与肃杀。
他又岂会开这种玩笑。
江晏读懂了那苦笑中的一切。
他沉默了。
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,连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,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。
秽土寺。
秽血。
灭道统。
每一个词,都重若千钧,透着尸山血海与不祥污秽。
裴云渺沉眠,能真正克制、净化【秽血】的,如今蓬莱之内,恐怕只有......
江晏缓缓放下酒杯,动作因苍老而迟缓,却异常稳定。他看向凌虚子,声音沙哑:“师叔需要【斩业剑】。”
是陈述,而非疑问。
凌虚子点头,目光坦然,也带着一丝沉重的请求:“唯有【斩业剑】,或可一试。宴儿,此剑已认你为主,旁人难驭。但此劫关乎蓬莱存续,师叔需借剑一用。”
江晏没有犹豫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,心念微动。
一抹纯净而内敛的月白淡金光芒,自他丹田处无声浮现,缓缓凝聚,化作那柄古朴长剑,悬于他掌心之上。
“去罢。”
江晏对【斩业剑】轻声道,如同嘱咐一位老友,“助师叔一臂之力,护蓬莱周全。”
【斩业剑】发出一声清越却低沉的嗡鸣,似有不舍,又似了然。
剑身光芒闪烁了一下,终究缓缓飘向凌虚子。
凌虚子神色凝重,伸出双手,并非抓握,而是以一股柔和而磅礴的灵力,虚虚承托住剑柄。就在他灵力接触剑身的刹那——
嗡——!
【斩业剑】猛地一震!
月白淡金光华骤然变得刺目而抗拒,一股沛然莫御的净化剑意自发升腾,虽未主动攻击凌虚子,却带着强烈的排斥与疏离,剑身微微颤抖,发出不悦的轻鸣,仿佛不愿离开真正的主人,更不愿被旁人的力量驱使。
凌虚子身形微微一晃,脸色瞬间白了一分,但他并未松手,反而加大了灵力的输出,强行稳定住剑身,额角已有细密汗珠渗出。
名器有主,心意相通。
【斩业剑】早已与江晏性命交修,旁人哪怕得到主人首肯强行借用,亦会遭受剑灵本能的排斥,难以发挥其全部威能,甚至可能反噬己身。
江晏静静看着,看着凌虚子勉力安抚、压制着【斩业剑】的抗拒,看着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决然。
此行......恐怕是九死一生。
不,或许,十死无生。
但他没有出言阻止,也没有多说一句。
只是默默拿起酒壶,重新斟满了两杯酒。
他将其中一杯,轻轻推向凌虚子面前。
“师叔。”
江晏的声音平稳无波,却带着一种送行般的庄重,“满饮此杯。”
凌虚子一手虚托着仍在微微震颤、光华不定的【斩业剑】,目光落在眼前那杯浊酒上,又抬起,看向江晏苍老却平静的脸。
他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疲惫,有释然,也有一种江晏看不懂的、更深的东西。
“宴儿。”
凌虚子缓缓摇头,声音温和却坚定,“这酒,先放着。”
“等师叔回来......再喝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出门办一件寻常小事,去去就回。
江晏执杯的手,在空中停顿了一瞬。
他看着凌虚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神色,终究,缓缓放下了酒杯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凌虚子不再多言。
他最后深深看了江晏一眼,那目光复杂难明,有关切,有嘱托,有未尽之言,最终皆化为一片沉静的决绝。
他转身,虚托着光华吞吐不定、隐隐抗拒的【斩业剑】,一步踏出竹屋。
没有绚丽的遁光,没有浩大的声势。
他的身影在竹林中微微一闪,便已融入虚空,消失不见。
江晏站在竹屋门口,望着凌虚子消失的方向,望着空荡荡的、被暮色笼罩的竹林。
许久,他缓缓地,对着那个方向,躬身,深深一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