脊背虽然因苍老而微驼,这一礼,却行得端正,肃穆,带着发自肺腑的敬意,与无声的送别。
山风吹过,竹林沙沙作响,更显空寂。
......
江晏等在那里。
在竹屋前,在石桌旁,守着那两杯未曾动过的浊酒。
从日落到月升,从月落到日出。
山谷寂静,只有风穿过竹林的声音,只有他自己的、缓慢而绵长的呼吸声。
他等了很久,很久。
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衫与白发。
久到那两杯酒,彻底冷透,再无一丝热气。
终于——
天光微亮时,远处的天际,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破空之声。
江晏浑浊的眼眸,倏然抬起,望向天际。
一道黯淡的、染着不祥暗红色的流光,如同陨落的星辰,歪歪斜斜,朝着竹林方向坠落而来。
速度快得惊人,气息却微弱而混乱。
近了,更近了。
不是凌虚子。
是剑。
是【斩业剑】。
它独自回来了。
剑身之上,那原本纯净无暇的月白淡金光华,此刻竟沾染了大片大片粘稠的暗红色血污。
那些血污仿佛有生命般,在剑身上缓缓蠕动、侵蚀,与剑体自发的净化光芒激烈对抗,发出“嗤嗤”的、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音,冒出阵阵腥臭的黑烟。
剑身本身,也光华黯淡。
它飞得歪斜而不稳,剑鸣声低哑而断续,仿佛受了重创,又仿佛承载了难以言说的悲恸与疲惫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低鸣,【斩业剑】如同耗尽最后力气般,跌落在江晏面前的石桌上,剑身与石桌碰撞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那些暗红污血溅开少许,落在石桌上,竟将坚硬的石面腐蚀出细小坑洼。
江晏枯瘦的手,颤抖着,极其缓慢地,伸向【斩业剑】的剑柄。
他握住了剑柄。
没有看桌上那两杯冷透的酒。
也没有再看【斩业剑】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污血与伤痕。
他只是抬起头,望向凌虚子昨日离去的方向,望向高天,望向那云雾深处,仿佛已经结束、却又仿佛刚刚开始什么的战场。
竹屋前,白发苍苍的老人,握着一柄染血残剑,孑然独立。
晨风吹动他灰白的发丝和洗得发白的衣袍。
他站了很久,如同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。
直到......
蓬莱仙岛深处,那口传承万古、非宗门巨变不鸣的丧钟,被敲响了。
“咚——”
“咚——”
“咚——”
......
钟声沉重,悲凉,穿透云雾,回荡在蓬莱的每一寸山峦,每一片海域,也重重敲打在每一个蓬莱门人的心上。
钟声九响,是为太上长老,岛主至尊。
江晏握着剑柄的手,猛地收紧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低下头,看向石桌上,那杯早已冷透的浊酒。
酒面平静,倒映着他布满皱纹的、苍老的脸,和那双骤然失去了所有神采、只剩下空洞与死寂的浑浊眼眸。
直到这一刻,直到这宣告死亡的钟声,穿透耳膜,震彻神魂......
他才真正地、迟滞地意识到——
昨日竹屋中,那顿简单到寒酸的家常菜,那两句平淡的问答,那杯未曾饮下的送行酒......
便是他与凌虚子,此生最后的相见。
从此,天人永隔。
......
......
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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