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如金，铺满吴家村的青瓦屋脊。炊烟再度升起，鸡鸣狗吠重归耳畔，仿佛昨夜那场灵魂震颤的祭典只是一场大梦。可每个人都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。

吴峰站在母亲坟前，掌心血痕未干，符文却已悄然隐去，如同被大地吞没。他将玉簪重新插回墓碑缝隙，低声道：“娘，我回来了，也明白了。您不用再守着了，这一关，换我来扛。”

风拂过山岗，带来远处祠堂里残香的气息。那八个血书大字??“守门继道，代代相承”??仍在墙壁上微微发烫，似有灵性般拒绝褪色。吴峰知道，那是血脉与誓言共鸣的结果。从今往后，吴家不再只是跳傩戏的班底，而是横亘在人间与幽冥之间的一道铁闸。

他缓步下山，脚步比上山时更沉，也更稳。

村口，柳树道人正指挥几名族中青年修整一辆旧马车。车辕上新刻了一枚符印，形如闭合之眼，正是以《安魂调》为基演化出的“封瞳阵”。此阵不伤人，却能隔绝邪念窥探，哪怕天眼持有者路过，若无恶意，也不会触发反噬。

“班主。”柳树道人见他走来，收起桃木剑，“叔公说，今晚要举行‘点灯礼’，正式立你为新任守门使。”

吴峰点头：“该来的，躲不过。”

“你不紧张？”

“紧张没用。”他笑了笑，“但我知道，只要鼓声还在，我们就没输。”

正说着，立阳子拄着雷木拐杖踱步而来，脸色仍显苍白，显然天巫山上那一战留下的内伤未愈。他盯着吴峰看了半晌，忽然道：“你体内的金丹……最近可有异动？”

吴峰沉默片刻，卷起左袖。

手臂内侧，原本光滑的皮肤上，竟浮现出一道细密纹路，宛如星图流转，隐隐构成北斗之形。而第七颗星的位置??破军所在??正缓缓搏动，如同心跳。

“它在适应。”吴峰轻声道，“也在等待。”

“等什么？”

“等下一个‘开眼’之人。”他说，“或者，等我自己变成那个‘眼’。”

三人一时无言。

良久，立阳子才叹了口气：“你母亲用命封它一次，你父亲用魂镇它三百年，如今轮到你。可这力量……终究不是凡人能长久驾驭的。你有没有想过，或许真正的终结，并非封印，而是??毁掉它？”

吴峰摇头：“毁不了。天眼不是器物，是天地初开时落下的一缕‘观照之念’。它本无形，因执念而聚；本无主，因血脉而系。若强行摧毁，只会让这股力量散入世间，催生万千伪神，届时天下大乱，万民将沦为祭品。”

“所以只能封？”

“对。”吴峰目光坚定，“以身为坛，以血为引，以命为锁。只要吴家还有一个人站着，它就不能重临。”

话音刚落，忽听得村外传来一阵急促蹄声。

一匹黑马自官道狂奔而来，马上之人披黑袍、戴斗笠，面覆轻纱，手中握着一封朱漆火签。

“钦天监八百里加急！”那人勒马于村口，声音冰冷如铁，“召吴氏嫡脉，即刻赴京述职，查验‘异象关联’！逾期不至，以通逆论处！”

众人大惊。

柳树道人怒喝：“谁给你的胆子闯我吴家地界？！”

那人却不理他，只将火签往地上一掷，转身便走，身影眨眼间消失在晨雾之中，连马蹄声都未曾留下回响。

立阳子捡起火签，手指微颤：“这是‘问命帖’……不是传召，是审判。他们已经察觉了天眼的气息，怀疑是你带走了第九块碎片。”

“那就让他们查。”吴峰走上前，拾起火签，当众撕成两半，掷于风中，“告诉钦天监，吴家傩师，只听祖训，不奉皇命。”

人群哗然。

这已不是抗旨，而是宣战。

当晚，点灯礼如期举行。

祠堂内外，挂满九盏青铜长明灯，每盏灯芯皆以祖师骨灰混合朱砂制成，燃时无焰，唯有一缕青烟笔直升腾，在空中凝而不散，最终交织成一座虚幻的天巫山影。

吴峰身穿玄底红边的傩师法衣，头戴祖传“破军面”，跪于灵位之前。面前摆着九碗清水，水中各映一颗星辰。当他将指尖血滴入第七碗时，水面骤然沸腾，浮现出一行古老文字：

> “**血启真途，目归其主。守门者立，天地共证。**”

刹那间，九碗水同时翻涌，化作九道水柱冲天而起，在屋顶交汇，竟在祠堂上空凝聚出一枚缓缓旋转的金色竖瞳！

“天眼显相！”族老们齐声惊呼，纷纷跪倒。

可那“眼”并未睁开，只是静静悬停片刻，随后缓缓下沉，没入吴峰眉心。

他浑身剧震，双目泛金，口中无意识吐出一段从未学过的咒语：

> “**昔我先母，割心为契；今我后裔，舍身作狱。

> 一念既定，九死不悔。

> 凡我吴姓，皆为此誓之奴仆，此道之薪柴。

> 若违此约，魂灭魄散，永堕无间！**”

声落，金光尽敛。

吴峰瘫坐在地，冷汗淋漓，像是刚从深水里捞出来一般。

叔公吴德昌颤巍巍上前，扶起他，老泪纵横：“孩子……你真的立下了‘血誓烙’，从此与天眼同生共死……”

“值得。”吴峰喘息着说，“只要能让村子太平，让百姓安眠，我愿意背这个罪名，担这份劫。”

礼毕，众人退去，唯麻衣道人留下。

他坐在门槛上，望着天上北斗，忽然问：“你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你吗？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为什么是吴峰？”麻衣道人回头看他，“为什么是你母亲降生时天降玉簪？为什么你父亲甘愿化为石像守山三百年？为什么你能在绝境中唤醒祖灵？这一切，真的是巧合？”

吴峰皱眉：“你是说……”

“我是说，”麻衣道人压低声音，“你根本不是‘偶然’成为载道之体。你是被选中的。早在出生之前，命运就已经为你铺好了这条路。你母亲献祭自己，不只是为了封印天眼，更是为了确保??它的主人，必须是她的儿子。”

吴峰心头一震。

“你是说……我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？”

“没错。”麻衣道人点头，“你的灵魂，是由‘安魂调’与母血共同塑造的特殊存在。你不是容器，你是钥匙，也是锁。当你觉醒时，天眼才会真正完整；而当你死亡时，它也将随之湮灭。所以没人能夺走它，因为它与你共生。”

夜风吹动檐铃，叮咚作响。

吴峰久久不语。

许久，他才轻声问：“那如果……有一天，我不再是我呢？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如果某一天，我开始相信自己该成神，开始觉得凡人不值得救，开始认为唯有绝对的力量才能终结混乱……那时的我，还是‘吴峰’吗？”

麻衣道人沉默了。

这个问题，没有答案。

第二天清晨，一支商队悄然离开吴家村，驶向北方。

车上挂着“吴氏傩堂”的旗帜，鼓架齐全，却少了一个人的身影。

大壮的鼓被放在中央，覆盖着一块红布，鼓面上放着他最爱吃的桂花糕??那是南陵特产，吴峰特意托人千里购来。

队伍一路北行，表面是巡演谋生，实则是借傩戏之名，暗中巡查各地阴气异动。天眼虽封，但余波未平，许多沉睡的邪祟已被惊醒，蠢蠢欲动。

第三日，抵达青阳镇。

此地曾是古战场，百年前一场大战，死伤数万，至今夜里常闻哭声。镇民传言，每逢月圆，便有无头兵甲游街，手持锈刀，口中喃喃“还我头来”。

吴峰决定在此停留一晚，做法事超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