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他们在镇东废庙搭台设坛。四方百姓闻讯而来,有人抱着孩童求护身符,有人捧着遗物请驱邪,更有老人跪地磕头,求他们带走缠身多年的“家鬼”。
吴峰一一应允。
夜幕降临,鼓声响起。
第一通鼓,唤祖灵。
第二通鼓,开冥路。
第三通鼓,召亡魂。
随着《安魂调》吟唱而出,空气中渐渐浮现出无数模糊身影:断臂的士兵、烧焦的妇人、抱婴而泣的母亲……层层叠叠,跪伏于坛前。
“诸位。”吴峰手持铃斧,声如洪钟,“尔等执念太深,滞留阳世,苦不堪言。今日我以傩法为引,送你们归入轮回。若有未了心愿,可说与我听,我若力所能及,必代为完成。”
一名无头兵甲上前,双手捧着一颗腐烂头颅,颤抖着递出。
吴峰接过,触手冰凉,却从中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愤怒。
他闭眼感应,脑海中浮现画面:此人原是边军校尉,因上司贪功冒进,致全军覆没。临死前,他亲手斩下敌将首级,却被同僚背后偷袭,枭首示众,尸体抛入乱葬岗。
“你的仇,已报。”吴峰睁开眼,“那叛徒子孙三代,皆不得善终。而你忠勇之名,已被录入国史,供后人敬仰。放下吧。”
校尉身影微微晃动,终是跪地叩首,化作青烟消散。
接着是一个小女孩,手里攥着半块糖糕,哭着说:“妈妈说去买糖就回来……可她再也没回来……”
吴峰心头一酸。
他蹲下身,从怀中取出一块桂花糕,轻轻放入她手中:“现在回来了。去吧,她在那边等你。”
女孩破涕为笑,蹦跳着离去。
一个接一个,亡魂得释,阴气渐散。
就在仪式即将结束时,天空忽然阴云密布,北斗七星中,破军星再次剧烈闪烁!
与此同时,吴峰胸口猛地一痛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挣扎欲出。
他踉跄一步,扶住鼓架。
“怎么了?!”柳树道人惊问。
“不对劲……”吴峰咬牙,“有东西……在模仿《安魂调》……”
话音未落,镇西方向传来一阵诡异的鼓声。
节奏相同,音律相似,却带着浓烈的怨毒之意!
紧接着,数十具尸体从坟地爬出,双眼赤红,口中齐声哼唱扭曲版的《安魂调》,朝法坛步步逼近!
“是‘反傩阵’!”立阳子失色,“有人用死人模仿傩仪,颠倒阴阳,意图召唤凶煞之灵!”
“是谁?!”吴峰怒吼。
回应他的,是一阵阴冷笑声。
庙门外,缓缓走入一人。
白衣胜雪,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,手中持一支白骨笛,唇角含笑。
“吴峰,别来无恙。”他轻声道,“我是浮游先生??或者说,是你父亲当年没能杀死的那个‘影’。”
吴峰瞳孔骤缩。
眼前之人,与此前所见的傀儡截然不同。他有血有肉,气息真实,甚至能投下影子。但那双眼睛……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色。
“你果然活着。”吴峰冷冷道,“而且,找到了新的身体。”
“不错。”浮游先生微笑,“百年前我被钉在尸塔,魂魄分裂。一‘影’入傀儡,惑尔心智;一‘灵’藏暗渊,养精蓄锐。如今借这具纯阴之体重生,正好用来开启??真正的开眼礼。”
他举起骨笛,吹奏起来。
笛声与反傩鼓合鸣,那些尸变的亡魂瞬间暴涨,化作九尊高达丈许的“怨傩神”,手持巨斧、链锤、铁钩,朝法坛猛扑而来!
“结阵!”吴峰怒喝。
柳树道人挥剑布障,立阳子贴雷符于四角,其余族人围成圆圈,敲响镇魂鼓。
吴峰立于中央,双手结“破妄印”,口中高诵:
> “**我以我血,洗尔浊音;
> 我以我心,正尔乾坤;
> 傩祖在上,万邪退散??
> **真言敕令,诸鬼归坟!**”**
金丹震动,一道金光自眉心射出,化作巨大符?镇压全场。
轰!!!
九尊怨傩神哀嚎崩解,反傩阵当场破碎!
浮游先生嘴角溢血,却依旧笑着:“好!好一个守门人!但你可知,为何我能找到你?为何我能重现开眼礼?”
他指向吴峰胸口:“因为你在释放气息。每一次你使用力量,每一次你唤醒祖灵,都会让天眼的痕迹更加清晰。你越是守护,就越暴露。你以为你在封印它,其实……你正在把它重新拼凑起来!”
吴峰如遭雷击。
原来如此。
他的抵抗,本身就是一种召唤。
他的守护,反而成了复苏的引线。
浮游先生仰天大笑:“等着吧,吴峰。朝廷、道门、西域魔僧、东海妖道……他们都来了。他们会一个接一个找上你,逼你出手,逼你暴露,逼你彻底唤醒那天眼!而当第九次共鸣响起时??”
他身影逐渐淡化,留下最后一句低语:
> “**你将亲手,打开那扇门。**”
风起,庙门砰然关闭。
众人惊魂未定。
吴峰站在原地,久久不动。
他知道,这场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
但他也知道,无论前方是万丈深渊,还是无边地狱,他都不会退。
因为他是吴峰。
是傩师。
是守门人。
是天眼之主,亦是它的囚徒。
他抬头望天。
破军星,依旧闪烁。
如同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