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庙，残烛摇曳，青阳镇废庙中余烬未冷。那九尊怨傩神崩解后留下的黑灰还在地面缓缓蠕动，似有不甘地聚散成符形，却被压在吴峰刻于坛心的“封瞳阵”下，终究未能再起。空气中弥漫着焦骨与朱砂混合的气息，令人作呕又警醒。

吴峰盘坐于法坛中央，双目微闭，眉心血线仍未消退。他体内金丹如困兽般低鸣，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经脉剧痛。方才那一击“真言敕令”，已是他目前所能动用的极限??若非祖灵庇佑、血脉共鸣，恐怕连反傩阵的第一波冲击都挡不下。

“班主……你还撑得住吗？”柳树道人蹲在一旁，手中桃木剑插在地上，剑身裂开一道细纹，如同他的手臂一样缠着符布。

吴峰睁开眼，眸光泛金，随即黯淡：“死不了。”

“可你脸色比纸还白。”立阳子喘着气走来，雷木拐杖几乎支撑不住他佝偻的身体，“刚才那浮游先生说的……是真的？我们每施一次法，就是在唤醒天眼？”

吴峰沉默良久，终于点头：“不全然。但确有其理。天眼本是散落之念，靠执念凝聚。而我每一次调动玄冥之气、唤动祖灵、使用《安魂调》……都在向天地宣告：‘它在这里’。就像黑夜点灯，既能驱邪，也会引来飞蛾扑火。”

“所以……我们不能做法了？”一名年轻族人颤声问。

“不是不能。”吴峰缓缓起身，扶住鼓架稳住身形，“而是必须更谨慎。从此以后，每一通鼓、每一道符、每一句咒语，都要算清楚代价。我们不是为了逞威风，而是为了救人。若救一人却害百人，那便不如不救。”

众人默然。

他知道这话沉重，但他更知道，轻率的力量终将反噬自身。他曾以为只要守住本心，便可驾驭天眼；如今才明白，哪怕一个念头的波动，都可能成为灾劫的引信。
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？”柳树道人问。

“继续北上。”吴峰望向庙外漆黑的街道，“浮游先生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今日现身，不只是挑衅，更是试探。他在看我能撑多久，能走多远，能动用多少力量而不崩溃。而我们要做的，就是让他误判。”

“如何误判？”

“示弱。”吴峰嘴角浮现一丝冷笑，“从明日开始，不再设坛做法，不再公开巡演。车队改走荒路，夜间宿于山野，只以普通戏班名义行商谋生。让外界以为吴氏傩堂元气大伤，无力再战。”

“可那些冤魂呢？真的见死不救？”有人不甘。

“不是不救。”吴峰低声，“是换种方式救。我们可以暗中行事，不动鼓铃，不用明咒，以隐术安抚孤魂，以血书代符镇煞。只要百姓安眠，谁在乎是不是当众跳了一场傩舞？”

这一夜，无人入睡。

次日清晨，队伍悄然启程。车帘紧闭，旗帜收起，连大壮那面覆盖红布的鼓也被藏入箱底。他们像一群逃难的流民，默默驶出青阳镇，转入北方群山之间的古道。

七日后，抵达南陵边界。

正是花灯节前夕，整座城池张灯结彩，街巷挂满琉璃莲花灯，河面漂着千盏纸舟，寄托亡者哀思。据说此地百年无大战，民风淳厚，素来少有鬼祟作乱。然而吴峰一进城门，便觉阴气沉滞，仿佛整座城市被一层看不见的膜包裹着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“不对劲。”他站在车辕上眺望远处高塔，“这城……太安静了。”

柳树道人皱眉：“可人来人往，灯火通明，哪有不妥？”

“正因如此才可怕。”吴峰摇头，“你看那些行人，脚步一致，眼神空洞，笑得太过整齐。还有那灯笼……没有影子。”

众人一惊，细看之下果然如此??万家灯火照耀长街，可地上竟无一人投下阴影！

“这是‘**虚照界**’！”立阳子失声，“传说中以万人愿力伪造的伪阳世！活人如傀，死魂不得入，阴阳错位，昼夜不分！一旦陷入其中，三日之内，所有居民都会变成无魂躯壳，成为某个存在登临人间的祭品！”

话音未落，前方人群忽然停止走动。

所有人同时转身，面向马车，齐刷刷跪下，口中喃喃：

> “恭迎……守门人归来。”

声音重叠，竟似出自同一张嘴。

吴峰心头剧震，立刻喝令：“下车！离车十步！结‘断梦阵’！”

族人们迅速行动，取出随身铜铃布于四方，以血滴铃，形成一圈无形屏障。刚完成刹那，整辆马车轰然炸裂！木屑纷飞中，竟爬出无数细小人偶，通体由纸扎而成，脸上画着与吴峰一模一样的五官，口中不断重复：

> “你是钥匙……你是锁……你是门……打开吧……打开吧……”

“纸替魂！”柳树道人怒斩一只，却发现刀过之处，纸屑落地即重组，根本杀之不尽。

“别砍！”吴峰大吼，“它们靠执念再生！切断联系才是关键！”

他咬破舌尖，喷出一口精血，在空中画下半个“启”字，正是《开眼礼》残篇。血符燃起金焰，瞬间烧毁方圆十丈内所有纸偶，同时也让他眼前一黑，差点跪倒。

“不能再用了……”他喘息着，“再用一次，我就真要变成它的传声筒了……”

就在此时，南陵城中心的高塔之上，钟声响起。

一声，两声，直至九声。

每响一次，天空中一颗星辰黯淡一分。待第九响落，北斗七星竟只剩六颗可见，其余皆隐入云层！

而吴峰胸口金丹剧烈翻滚，几乎要破体而出。他猛地吐出一口黑血，其中竟夹杂着一丝晶莹碎片??又是“启灵碑”的残渣！

“他们在模仿天巫山仪式！”立阳子骇然，“有人在南陵塔底埋下了九块假碎片，借全城百姓的执念，强行模拟天眼归一的过程！他们想逼你共鸣，让你自动献祭！”

“是谁？”吴峰抹去嘴角血迹。

回应他的，是一道清越女声，自塔顶飘下：

> “是我。”

风起，纱裙飞扬。

一位女子踏空而来，足不沾尘，发如墨瀑，额间一点朱砂痣，宛如泪痕。她身穿素白长袍，绣着无数闭合之眼，行走之间，空气中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倒影，仿佛她并非一人，而是千万个“她”叠加而成。

“你是谁？”吴峰厉声问。

“我是第一个守门人。”女子轻声道，“也是最后一个失败者。我的名字，早已被抹去。但在古籍残卷中，他们叫我??**盲妃**。”

“盲妃？！”立阳子震惊，“传说中三百年前叛出钦天监的女官，因私自窥探‘天机九卷’而遭剜目酷刑，死后魂魄不散，化为‘观劫之灵’……你竟然还活着？！”

“我没死。”盲妃落在塔前石阶上，静静望着吴峰，“我只是……学会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”

她抬起手，掌心赫然嵌着一枚血色晶体，形状与吴峰体内金丹极为相似，只是色泽猩红，且不断渗出黑色丝线，缠绕她的手臂。

“你也感觉到了吧？”她说，“那天眼，并非单一之物。它是‘观照之念’分裂后的九份残识。你所得的，不过是其中之一。而我，收集了另外三份，藏在这南陵地下。今日召你前来，只为做一件事??”

她双膝跪地，竟是向吴峰行礼。

> “求你，帮我完成最后一次开眼。”

全场寂静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吴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。

“我不是敌人。”盲妃仰头，眼中无瞳，唯有一片混沌银光，“我和你母亲一样，曾试图封印它。可我发现，封印只会延缓爆发，唯有彻底融合，才能终结轮回。我要借你的身体，容纳全部九识，成为真正的‘天眼之主’，然后??自我湮灭。”

“你疯了！”柳树道人怒斥，“你以为你能控制那种力量？一旦九识合一，最先毁灭的就是你自己！”

“我知道。”盲妃平静道，“所以我需要一个容器，一个能承受融合之痛的存在。而你，吴峰，你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人。你的灵魂由‘安魂调’塑造，天生兼容天眼意志。只要你愿意让我进入你的识海，我们就能共同完成最终封印。”

吴峰看着她，忽然笑了：“你知道我娘临死前说了什么吗？”

盲妃摇头。

“她说：‘宁可九族俱灭，也不许天眼重临。’”吴峰一字一顿，“她宁愿赌上整个吴家的性命，也不愿看到任何人成为它的主人。而你，却想主动成神？”

“我不是成神！”盲妃嘶吼，“我是赴死！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恐怖！但我见过未来??三年后，北方大旱，瘟疫横行，百万饿殍化为怨潮；五年后，东海妖龙破封，吞噬三州；十年后，天裂一线，异界之影降临人间！这一切，都是因为它在苏醒！而我们这些守门人，不过是拖延时间的蝼蚁！只有彻底掌控它，才能逆转因果！”

吴峰沉默。

他确实也看到了未来的碎片??在每次使用金丹之力时，脑海中总会闪过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：燃烧的村庄、倒悬的城市、哭喊的婴儿、撕裂的苍穹……那些画面真实得令人心碎。

但他更记得母亲插簪入心的那一幕。

那是决绝，是警告，是用生命划下的红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