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出南陵城界，天光微明，晨雾如纱。沿途树木枯枝上挂满露珠，晶莹剔透，仿佛昨夜整座城市的眼泪尽数凝结于此。吴峰坐在车厢角落，左手五指蜷缩着，那枚新生的黑色晶石隐于皮肉之下，时隐时现，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缓慢搏动。
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指尖的变化。

他知道，一旦被察觉，哪怕是最亲近的人，也会开始怀疑??这个守门人，是否还纯粹？是否已被天眼侵蚀？是否正一步步走向它所预设的结局？

可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
那一夜，在盲妃消散前的最后一瞬，他的识海深处响起了一个声音，不是言语，也不是记忆，而是一种“知晓”。就像种子破土前感知到阳光的方向，他忽然明白了某些事：启灵碑并非九块碎片拼合而成，而是九道“门”，每一道都通向不同的终局；而真正的终结，并非封印、融合或毁灭，而是**重写规则本身**。

但如何重写？谁来执笔？

他不知道。只知道这条路，必须走下去。

三日后，队伍回到吴家村。

村口柳树下，老族长吴德昌拄拐等候多时。见车队归来，他未问胜负，只低声说：“你瘦了。”

一句话，却让吴峰喉头一哽。

他点头，牵着马缰缓步前行。村中静得出奇，连鸡犬都不吠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，唯有祠堂方向飘来淡淡香火气。他知道，这是村民们在为他祈福??每一次外出归来，他们都会自发举行小祭，求祖宗保佑班主平安。

这份沉默的信赖，比任何法器都沉重。

当晚，吴峰独自进入祠堂。

九盏长明灯依旧燃着，青烟袅袅，空中那座虚幻的天巫山影比往日更加清晰，甚至能看见山顶裂缝中渗出的一缕金光。他跪于祖位之前，取出从南陵带回的一?黑土，置于第七碗清水之中。

水波荡漾，映出的不再是星辰，而是一幅地下图景：纵横交错的隧道如蛛网蔓延，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石殿，门额刻着四个古篆??“启灵归墟”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吴峰低语，“第四块碎片不在塔底，而在‘归墟’之内。那是历代守门人埋葬失败者的墓穴，也是唯一能隔绝天眼感应的地方。”

他闭目凝神，以血画符，引动眉心残余金光注入水中。刹那间，水面浮现一行新字：

> “欲关其门，先入其渊。

> 欲断轮回，必历九死。

> 凡踏归墟者，魂不归乡，身不留名。”

警告森然。

但他已无退路。

三日后，吴峰召集全族骨干于祠堂密议。

柳树道人、立阳子、叔公吴德昌，以及几位掌握傩仪秘传的老匠人均到场。他将南陵所见、盲妃遗言、归墟之图一一陈述，末了道：“我要下地。不止为取第四块碎片，更为查明‘真正终结’的方法。若我七日内未归，则默认我已失败，由柳树接任班主，继续巡演镇煞，维持封瞳阵运转。”

“你要一个人去？”立阳子皱眉，“归墟是死地，连祖师都只进去过一次，出来时已失半魂！”

“正因为是死地，才不能带人。”吴峰平静道，“你们随行只会成为负担，更可能被天眼感知，引发连锁崩塌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有些试炼，只能由‘钥匙’亲自完成。”

众人沉默。

最终，叔公颤巍巍起身，从神龛后取出一把青铜钥匙，通体布满裂纹，柄端雕着一只闭目的眼睛。

“这是‘守门令’。”他说，“三百年前，第一代班主亲手铸造，唯有真正立下血誓之人，才能开启归墟之门。你母亲当年想进去，却被它拒绝……因为她终究是‘锁’，而非‘门’。”

吴峰伸手接过。

钥匙触手冰凉，却在他掌心缓缓融化，化作一道金色液体渗入血脉。刹那间，他全身剧震，仿佛有千万根针刺入骨髓，耳边响起无数哀嚎与低语??那是历代未能归来的守门人在呼唤继任者。

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叔公问。

“准备好了。”他抬头，目光如铁。

当夜子时，吴峰独行至后山断崖。

崖壁深处，藏有一扇被藤蔓覆盖的石门，形如竖瞳，边缘刻满逆行傩文。他将手按在门心，默念咒语。随着一声闷响，石门缓缓开启，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，阶面由白骨铺就，每一步落下，都有细微的呻吟从地底传来。

他走入其中。

石门闭合，世界彻底黑暗。

唯有眉心血线泛起微光，照亮前方十步。

阶梯极长，仿佛通往地核。途中，他数次听见身后脚步声，回头却空无一人；也曾看见侧壁浮现人脸，嘴唇开合，诉说着他童年遗忘的记忆。他知道，这是归墟的考验??以回忆为刃，剖开人心最软弱的部分。

他不停留，不回应，只低声哼唱《安魂调》中最古老的一段??《傩娘辞世》。

这是母亲教他的第一首曲子，也是她临终前最后哼过的旋律。

歌声所至，幻象退散。

七千二百步后，抵达石殿。

殿内无灯，却自生幽光。中央立着一座九层祭坛，每一层都供奉着一具干尸，身穿不同年代的傩师法衣，面容安详，双手交叠于胸前。最顶层，静静躺着一块灰白色石板，正是第四块启灵碑碎片。

吴峰缓步上前，正欲取碑，忽听殿角传来轻笑。
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
他猛然转身。

麻衣道人坐于阴影之中，手中摩挲着一枚玉簪??正是母亲当年插在坟前的那一支！

“你……怎么会在这里？”吴峰震惊。

“我一直都在。”麻衣道人缓缓起身，脸上竟浮现出不属于他的苍老与悲悯，“我只是等你走到这一步，才能现身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是……”他抬起眼，眸中金光流转，“我不是麻衣道人。我是你父亲。”

空气骤然冻结。

吴峰踉跄后退一步，几乎握不住铃斧。

“不可能！我父亲早已化为石像，镇守天巫山三百年！”

“那只是我的一具化身。”男子轻叹，“真正的我，早在百年前就被天眼吞噬。但它无法完全同化我，于是将我撕裂成两部分：一半成为石像，镇压山门；另一半则逃入归墟，借历代守门人的残魂苟延残喘，只为等你到来。”

他走近一步，伸手欲抚吴峰脸颊。

后者本能后撤：“我不信！如果你真是我父亲，为何现在才出现？为何此前从未透露半分？”

“因为规则。”他苦笑，“归墟之地，禁止活人记忆外泄。我若早说，你会在踏入此地前就被天眼察觉，引来万劫不复。只有当你真正站在这里，成为‘门’的那一刻，我才能打破禁制，与你相见。”

吴峰颤抖着问：“那你……要我做什么？”

“听我说完真相。”他指向祭坛，“启灵碑九块碎片，实为九种可能性。第一至第三，关乎封印；第五至第八，关乎融合；第九，是毁灭之路。而第四块??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块??记录的是‘替代’。”

“替代？”

“对。”他点头，“不是封，不是融，不是毁，而是**替换**。用一个新的‘观照之念’，取代旧的天眼。让它不再窥视人间苦难以滋长自身，而是成为真正守护秩序的存在。就像……一面镜子，只映照，不干涉。”

吴峰怔住。

“但这需要代价。”父亲低声道，“必须有人自愿舍弃自我意识，将其灵魂升华为新的‘观照’。从此无喜无悲，无形无相，永生于天地之间，维系阴阳平衡。这个人，不能是强迫的，也不能是偶然的??必须是主动选择，且具备承载之力。”

“你是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