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之后的第七日,天禽门后山竹林深处,晨雾未散。露珠自叶尖滴落,敲在青石板上,声如更漏。方云华独坐于“听雨轩”中,手中一盏冷茶已凉透,却未曾饮下。他面前摊开三卷文书:一为《青龙堂旧档残卷》,二为陆小凤所赠航海图残页,三则是一封无名信??昨夜被人以飞镖钉入他寝居窗棂,字迹潦草,仅书八字:“龙首现蜀中,血洗唐家老宅。”
他指尖轻抚那八字,眉心微蹙。
唐家老宅?蜀中唐门根基所在,戒备森严,连一只飞鸟都难潜入,何人敢动?又是谁有这等胆魄与手段,在群雄环伺之地掀起血雨?
“除非……”他低语,“是内乱。”
正思忖间,门外脚步轻响,上官丹凤推门而入,发梢沾着晨露,神色凝重:“刚收到消息,唐傲重伤,唐老太太暴毙,唐家祠堂被焚,祖宗牌位尽毁。现场留有一枚青铜令牌??【三龙首】。”
方云华霍然起身,眼中寒光乍现。
三龙首!继霍休持有的【一龙首】、他手中的【二龙首】之后,第三枚终于现身!而这一次,竟以如此惨烈方式昭告天下!
“唐门已封闭山门,严禁外人出入。”上官丹凤继续道,“但据我安插在成都的眼线传讯,动手之人并非外敌,而是唐门内部一位‘早已死去’的长老??唐缺。”
“唐缺?”方云华眸光一沉。
此人原是唐门旁支嫡子,二十年前因私自炼制禁药“牵机引”被逐出家门,传闻早已死于漠北毒沙之中。若他尚在人间,且手持【三龙首】,那便意味着??金鹏王朝当年的秘密组织,并未随着霍休之死而终结,反而正在悄然重组!
“他为何要杀自己人?”方云华问。
“因为背叛。”上官丹凤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,“这是我母亲临终前托付给江南旧部的一份名单。上面记载了当年参与篡改金鹏遗诏的十六人,其中三个姓唐。”
方云华接过细看,果然见第三位赫然是“唐老太太”。
他冷笑一声:“好一个深藏不露的老虔婆。一面装作清高避世,一面却与霍休勾结,瓜分遗宝线索。如今报应来了。”
“可唐缺真能代表正义?”上官丹凤反问,“他当年炼毒害人性命,手上冤魂不下百条。如今归来复仇,手段比霍休更狠辣三分。他烧祠堂、戮亲族,连妇孺都不放过……这样的人,也配执掌龙首?”
方云华沉默良久,缓缓合上密函:“执不配,但势不可挡。当仇恨积压二十年,正义早就不纯粹了。我们能做的,不是评判他对错,而是趁他尚未完全掌控唐门之前,夺回【三龙首】。”
“你要去蜀中?”上官丹凤皱眉,“现在?青龙堂才初立,根基未稳,朝廷密探已在暗中监视我等一举一动。你若擅自离门,恐遭弹劾。”
“所以我不能以掌门身份去。”方云华站起身,走向内室,取出一套灰布短打,“我要以‘流浪剑客’的身份,孤身前往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上官丹凤立刻道。
“不行。”方云华摇头,“你在天禽门主持文书令,重建情报网才是当务之急。况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柔和了些,“我不希望你再看到更多亲人相残的场面。你已经承受得够多了。”
上官丹凤咬唇,终究未再坚持。
三日后,一名灰衣男子出现在成都街头,背着一柄无鞘长剑,步履沉稳,眼神如鹰。他住进了城南最破旧的客栈,每日只点一碗素面,闭门不出。街坊皆以为他是落魄武夫,无人留意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入住当晚,城西一座废弃戏院中,灯火通明。
唐缺端坐主位,身穿黑金长袍,胸前绣着半只金鹏,左脸覆着青铜面具,正是【三龙首】之形。他面前跪着七名唐门弟子,皆是年轻俊才,此刻却面如死灰。
“你们可知罪?”唐缺声音嘶哑,似砂纸磨骨。
“弟子……不知。”一人颤声道。
唐缺冷笑,挥手示意身后黑影。那人抬出一口铁箱,打开后,赫然是七颗人头??皆是唐老太太亲信,昨夜被割喉灭口。
“你们的母亲、兄长、师父,都在替那位老妖婆隐瞒真相。”唐缺缓缓起身,踱步至跪者面前,“她们贪恋权位,助纣为虐,残害忠良。而你们,选择沉默。所以……你们也是共犯。”
话音落下,刀光一闪,七颗头颅齐齐落地。
血染青砖,腥气弥漫。
“大人,下一步如何?”一名黑衣统领上前请示。
唐缺望向北方,喃喃道:“方云华……你既已踏上这条路,就别怪我先斩断你的臂膀。我已经派人去查他在江湖上的所有旧识??那个叫欧阳情的女人,最近可还安分?”
“她已离开京城,前往苗疆。”下属答道。
“很好。”唐缺嘴角扬起,“让‘血蝶’去会会她。我要让她知道,背叛金鹏血脉的人,哪怕躲到天涯海角,也逃不过清算。”
与此同时,灰衣男子潜入唐家废墟。
断壁残垣间,焦木横陈,昔日辉煌的紫檀回廊只剩骨架,空中仍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??不是烟火味,而是某种西域奇花的甜腻气息。
“曼陀罗?不对……”方云华蹲下身,捻起一撮灰烬嗅了嗅,“是‘梦魇兰’,产自极北苦寒之地,服之可致幻癫狂。唐缺用它来控制人心?”
他循着气味深入地底,发现一条隐秘地道直通唐家祖坟。墓碑大多完好,唯独一块被掀翻,露出下方石门。
石门上刻着一行小字:“唯有持三龙首者,方可入内。”
方云华冷笑:“又是一个陷阱。真正的机关,从来不在门上,而在人心。”
他并未强行开启,而是绕至侧方,借一棵古柏攀上崖顶,从上方破土而入。
里面是一座密室,四壁镶嵌琉璃镜,中央摆着一张青铜案,案上放着一本血书、一枚玉玺、还有一幅画像。
画像中女子风华绝代,眉目间竟与上官丹凤有七分相似??正是青年时期的上官飞燕。
血书内容简短却惊心:
> “吾名唐婉,乃唐缺之妹,亦是上官飞燕挚友。二十年前,我助其藏匿金鹏遗诏真本,却被族中叛徒告密。我死不足惜,唯愿此书落入可信之人手中。
> 遗诏真本不在中原,而在东海扶余岛;
> 云华十剑非止十式,实为十二式,最后三式藏于‘龙渊’之心;
> 三龙首齐聚之时,便是真相大白之日。
> ??唐婉 绝笔”
方云华呼吸一滞。
原来如此!霍休所知不过皮毛,唐老太太所图亦只是虚妄财富,真正掌握核心秘密的,竟是这位默默无闻的女子!
她用自己的生命,保住了最关键的线索。
而唐缺……他真是为了复仇而来?还是另有所图?
方云华正欲收起血书,忽觉背后寒意袭来。
他猛然侧身,一道红光擦颈而过,钉入墙壁??竟是一枚细如牛毛的血针!
“反应不错。”阴冷笑声自阴影中响起,“可惜,你还是晚了一步。”
唐缺缓步走出,手中握着一支银笛,笛孔中隐隐泛出血光。
“你知道我最恨什么人吗?”他盯着方云华,“不是那些背叛者,而是自以为正义的伪君子。你以为你在追寻真相?其实你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。”
“那你呢?”方云华冷冷道,“你杀了这么多无辜之人,只为拿回一枚令牌?还是说……你也想成为下一个霍休?”
“霍休?”唐缺嗤笑,“他不过是条狗,为主人看守空屋罢了。而我,是要重建金鹏秩序的人!我要让那些忘恩负义之徒统统下地狱,让真正的血脉继承王座!”
“真正的血脉?”方云华眯眼,“你是说……上官丹凤?”
唐缺一怔,随即大笑:“聪明!可惜太迟了。我已经派‘血蝶’去取她的命。等她一死,金鹏正统断绝,届时我便可宣称自己才是先王遗孤,手持三龙首,号令天下残部!”
“你疯了。”方云华缓缓拔剑,“丹凤若死,青龙堂必倾尽全力追杀你。你撑不过三个月。”
“那就看看是谁更快。”唐缺猛地吹响银笛。
刹那间,密室内琉璃镜光芒流转,幻象丛生??无数个“方云华”同时扑来,刀光剑影交错,真假难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