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诺的手掌与乌尔纳相握的瞬间，一股冰冷而绵长的震颤顺着神经末梢蔓延至全身。那不是电流，也不是灵能冲击，更像是一段被封存已久的记忆突然在血肉中苏醒??无数个未曾经历过的“他”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：有的站在破碎的王座前焚烧帝国旗帜，有的跪在虫巢边缘为凯瑞甘合上双眼，有的独自驾驶一艘无人知晓的飞船冲向黑洞深处……这些画面如潮水般涌入又退去，不留痕迹，却在灵魂深处刻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裂痕。

“你感觉到了？”乌尔纳低声问，声音沙哑得如同穿越千年风沙而来。

“每一个选择都活着。”雷诺缓缓松开手，指尖微微颤抖，“哪怕被放弃的那条路，也在某个地方继续前行。”

乌尔纳点头：“这就是‘镜渊回响’的本质。我们以为自己只活一次，可意识本身是多维延展的结构。每一次抉择都会分裂出新的路径，而所有分支之间，存在着微弱但真实的共鸣。伊瑟拉隆不是神，它是这个系统的维护者??记录一切、平衡一切、防止任何单一路径吞噬其余可能。”

“所以它害怕统一？”雷诺眯起眼。

“不，它害怕终结。”乌尔纳纠正道，“当所有路径最终汇聚于同一个终点时，演化就停止了。宇宙将陷入静止，成为一幅完成的画作，不再生长。而‘原初代码’，正是开启或封锁这种终极聚合的钥匙。”

舱室内一片寂静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。医疗设备的滴答声成了唯一节奏，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
“那你为什么要来？”雷诺终于开口，“如果你知道这一切，为什么不留在艾尔？为什么冒着被标记的风险亲自见我？”

乌尔纳沉默片刻，从怀中取出一枚残缺的晶体??那是凯达林水晶的一角，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，内部却仍流转着微弱的金光。

“这是我最后一次冥想时，从归零之庭的地核中挖出的东西。”他说，“它不属于现在的星灵文明，也不属于过去的萨尔娜迦。它是‘前纪元’的遗物，在时间尚未被命名之前就已经存在。当我用自身灵能激活它时，看到了三件事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刀锋般锐利。

“第一，所谓的‘人工萨尔娜迦框架’根本不是用来模拟神明力量的装置，而是**自杀协议**。一旦启动，它会以使用者的生命为代价，向整个维度网络广播一段信息：‘此文明已具备自主演化的资格，请解除监管。’”

雷诺瞳孔一缩：“也就是说……谁启动它，谁就得死？”

“而且必须是自愿。”乌尔纳点头，“第二件事是，伊瑟拉隆不会阻止我们启动它，但它也不会承认其有效性，除非该行为发生在‘被观测状态下’。换句话说，我们必须在它的注视之下，明知必死仍选择前行。”

“第三呢？”

“第三……”乌尔纳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启动信号需要两个同步源才能完整发送。一个来自‘容器’，一个来自‘镜子’。你是容器??承载人类所有可能性的集合体；而我是镜子??映照星灵堕落与重生的残影。只有我们两人共同献祭，才能让信号穿透维度屏障。”

雷诺怔住。

良久，他忽然笑了，笑声干涩却坚定：“所以你现在是来拉我陪葬的？”

“我是来给你选择的机会。”乌尔纳平静回应，“你可以拒绝，可以逃走，可以假装从未听闻这一切。我可以去找别人，编造谎言，制造假象。但我没有。因为我相信你还记得那天在查尔地底说的话??你说，真正的自由，不是成为神，而是承认我们永远无法完美，却依然选择前行。”

雷诺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双手。那上面还残留着机油、硝烟和旧伤疤。他曾用这双手扣动扳机，也曾握住凯瑞甘冰冷的手指，曾在胜利时高举酒杯，也在失败后攥紧床沿咬牙忍痛。

“如果我死了，她怎么办？”他轻声问。

“她会活下去。”乌尔纳说，“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。因为她不再是母巢的主宰，也不是某个人的妻子或战友。她将成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跨物种文明奠基者??带领人类、星灵与异虫走出神明阴影的存在。”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凯瑞甘推门而入，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。

“我都听见了。”她说，“你也早就知道我会偷听，对吧？”

乌尔纳不否认：“我知道你会来。就像我知道雷诺一定会答应。你们都不是逃避命运的人。”

凯瑞甘走到雷诺面前，伸手抚上他的脸，指尖冰凉。

“你要是敢死在我前面，”她低声说，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与恐惧，“我就把你的名字从所有历史记录里抹掉，让你连传说都不配成为。”

雷诺握住她的手，轻轻吻了吻掌心。

“那你得先保证，这个世界值得我为之牺牲。”他说，“否则我可不想当傻瓜。”

她没再说话，只是靠在他肩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
那一刻，休伯利安号仿佛脱离了时间的束缚，漂浮于因果之外。

而在遥远的海文星系外围，乌尔纳-Ⅱ正站在旗舰“虚界之眼”的舰桥上，俯视着前方缓缓展开的陨石环带??那里正是当年联合实验的遗址。他的猩红双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数据流，嘴角微扬，似笑非笑。

“你们终于开始行动了。”他喃喃道，“很好。让我看看，真正的‘终结’究竟长什么样。”

他抬起右手，掌心浮现出一块黑色立方体，外形与“原初代码”极为相似，但通体漆黑如墨，表面不断有细小电弧跳跃，仿佛囚禁着一道暴怒的灵魂。

这是“伪神核心”??由埃蒙残骸提炼出的终极武器，能够短暂模拟萨尔娜迦级别的权限，甚至干扰伊瑟拉隆的部分功能模块。但它有一个致命缺陷：每次使用都会加速使用者的意识崩解，最终将其转化为纯粹的信息尘埃，消散于维度夹缝之中。

“我不求永生。”乌尔纳-Ⅱ望着舷窗外的星空，“我只求见证结局。”

与此同时，黑岩高塔之上，巨钟的裂缝中已凝聚出第二滴光泪。它悬浮于虚空，缓缓旋转，映照出无数世界的投影：有的正在毁灭，有的刚刚诞生，有的停滞在永恒黄昏之中。当这一滴光芒终于落下时，整座高塔轻轻震颤了一下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。

> “第二声钟，已然敲响。”

没有人听见。

但宇宙记住了。

数日后，一则公开消息震惊全银河：休伯利安号宣布将在七日内重启“原初代码”解析工程，并邀请各族科学家参与“人工萨尔娜迦框架”的最终测试。地点定于查尔行星深层地壳??异虫起源之地，也是最接近原始生命脉动的位置。

阿塔尼斯立即发表声明表示反对，称此举违背会议共识；凯拉克斯则紧急联络雷诺，质疑情报真实性；甚至连洛哈娜也通过卡拉传来了警告：高阶圣堂武士团已感知到一股异常灵能波动，源头直指休伯利安号。

然而，所有通讯请求均被驳回。系统回复统一而冰冷：

> 【项目已进入不可逆阶段。无关人员请远离试验区半径十万公里。】

> 【启动时间：T-168:00:00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