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音刺破夜空的瞬间,陈维感觉整个世界都凝固了一秒。
那是金属制成的哨子,声音尖锐而刺耳,与“林之子”用兽骨或木头制作的低沉号角完全不同。它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每个人紧绷的神经。
“别停。”锐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低沉而急促,“他们还没确定方向,停下来才会被追上。”
陈维握紧艾琳的手,加快脚步。她能跟上,虽然喘得厉害,但没有丝毫犹豫。身后那三名猎人如同影子般散开,一边奔跑一边清理着可能留下的痕迹——踩断的树枝、翻动的石块、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细节。
哨音再次响起,这次换了个方向。然后是第三次、第四次——营地里的人正在散开,向四面八方搜索。
“他们在用哨音确定彼此位置。”拉瑟弗斯跟在陈维身后,虽然年迈,但在这生死关头,脚步竟也稳得出奇,“这种搜索方式……是正规军的手法。”
正规军。陈维心中一沉。“三叶草与齿轮”的武装人员,果然不是普通的护卫。
锐爪突然停下脚步,举起拳头。所有人瞬间静止,连呼吸都屏住。
前方二十米外的灌木丛中,有光在晃动。
那是手提式汽灯的光芒,白得刺眼,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凌乱的轨迹。伴随而来的还有脚步声,沉重的、毫不掩饰的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个人,是三个。
锐爪缓缓蹲下,陈维跟着她伏低身体。透过灌木枝叶的缝隙,他看到那三个人正朝他们的方向走来。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厚帆布制服,腰间挂着短枪和砍刀,手里提着汽灯,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
其中一个边走边骂:“真他妈的倒霉,好不容易轮到我休息,结果那蠢货尿个尿都能尿丢。”
另一个说:“说不定是自己跑了。上次在‘探险家号’那事儿之后,不少人心里都有阴影。”
“跑?往哪儿跑?这鬼地方除了树就是海,跑出去找死吗?”
“那你说他哪儿去了?总不能被树精抓走吧?”
第三个一直没说话的人突然停下脚步,举起汽灯照向陈维他们藏身的灌木丛。
灯光扫过,刺得陈维睁不开眼。他屏住呼吸,左手缓缓握紧“深海安魂曲”,右手的矮人匕首已经出鞘三分。艾琳在他身边,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那人照了几秒,然后移开灯光。
“走吧,那边是悬崖,他不可能往那边去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陈维等了足足五分钟,直到锐爪站起身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“他们没看到我们。”锐爪低声说,“但天亮之后,他们会发现那个方向是悬崖——然后就会知道,人不是往那边跑的。”
“还有多久天亮?”陈维问。
锐爪抬头看了看星空:“不到两个时辰。”
两个时辰。他们必须在这两个时辰内,彻底摆脱搜索,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处,并且——不能让对方发现他们前往“叹息谷地”的意图。否则,等明天测绘队出发时,等待他们的就不是简单的搜索,而是有预谋的围剿。
“跟我来。”锐爪说,转向另一个方向。
这次她不再沿着直线前进,而是带着队伍在玄武岩柱和灌木丛之间反复穿行,有时甚至故意绕远路,在坚硬的岩石上留下一些模棱两可的痕迹,然后在某个关键点突然折返,踩着之前走过的脚印倒退回十几米,再跳上岩石,从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离开。
这是猎人在被追踪时才会使用的反追踪技巧。陈维在索恩那里听说过,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。那些看似杂乱的路线,在锐爪的脑海中却如同一张精密的网,每一处转折都有它的目的——迷惑追兵,浪费他们的时间,让他们在错综复杂的痕迹中迷失方向。
一个时辰后,他们来到一片完全不同的地形。
这里不再是银白色的沙滩和黑色的玄武岩柱,而是陡峭的、覆盖着厚厚植被的崖壁。崖壁上垂下无数粗大的藤蔓,有些比手臂还粗,如同绿色的巨蛇紧紧攀附在岩石上。崖壁下方,海浪拍打着嶙峋的礁石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锐爪走到崖壁边缘,向下看了一眼,然后抓住一根藤蔓,毫不犹豫地翻了下去。
陈维心中一惊,但随即明白——这是唯一的路。地面上的搜索会越来越密集,只有这种看似绝路的地方,才是真正的生路。
他看向艾琳。她脸色苍白,呼吸急促,但没有丝毫退缩。她将“潮汐抚慰者”别在腰间,双手抓住藤蔓,学着锐爪的样子向下攀爬。
陈维紧跟在她身后,随时准备接住她可能滑落的身体。拉瑟弗斯和那三名猎人也依次跟上,所有人都沉默着,只有藤蔓摩擦和喘息的声音,被淹没在海浪的咆哮中。
崖壁大约有三十米高。当陈维的双脚终于踩到一块突起的岩石时,他的手臂已经酸得几乎抬不起来。艾琳比他先下来,此刻正靠坐在岩壁上,闭着眼睛大口喘气。
他们所在的是一块被海浪冲刷了千万年的天然平台,只有十几平方米大小,三面是嶙峋的礁石,一面对着开阔的海面。平台上长满滑腻的海藻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。海浪不断拍打着礁石,溅起的浪花打在身上,冰凉刺骨。
但这里没有追兵。至少暂时没有。
锐爪站在平台边缘,望着远处海平面上隐约可见的微光——那是公司船只停泊的方向。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对陈维说:“你刚才问我,为什么不让我直接杀光那些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