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如霜，洒在慈恩古庙残破的屋檐之上，碎瓦间生出的野草随风轻摆，仿佛无数亡魂低语。王重一立于殿中，掌心紧握那枚玉简化作灰烬后余下的微光，心中波澜翻涌，久久难平。
莲心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雾之中，唯有一缕幽香 lingering 在空气里，似是她最后留下的警示与托付。他站在原地，闭目凝神，将三元真气缓缓游走周身经脉，试图平复体内因震惊而躁动的气息。可越是运转，越觉丹田深处那股纯白真气隐隐震颤??仿佛感应到了某种遥远却熟悉的邪恶力量，如同宿敌相望，彼此忌惮。
“红莲业火……心灯祭坛……”他低声呢喃，“若真如莲心所言，如天师兄已非昔日黄龙寺中那个执拗偏激的青年僧人，而是被魔念侵蚀、欲以亿万性命点燃轮回之火的‘伪佛’，那我今日所效忠的，究竟是救世之志，还是灭世之劫？”
他睁开眼，目光如刀。
答案，不在言语之间，而在行动之中。
翌日拂晓，明水营校场晨雾未散，战鼓已响彻云霄。两千精锐列阵整齐，甲胄鲜明，刀枪如林。朱重九与徐大分立两侧，神情肃然，等候主将训话。
王重一披玄铁重铠，肩覆黑羽披风，缓步登上点将台。他没有多言，只是一挥手，身后亲兵便抬上一口漆黑木箱，打开之后，赫然是三百颗血迹未干的人头??皆为此次征讨血鲨帮时擒获的首恶。
“此战虽胜，但诸位可知为何能胜？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穿透晨风，“非因我军力强盛，非因天时地利，而是因为我们比敌人更明白一件事：乱世之中，仁慈不可滥用，但底线绝不能丢！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全场：“厉飞羽纵兵屠村，石猛啖人心肺，这些事，你们都听说过。我也曾以为，只要我能守住一方百姓安宁，便可独善其身。可如今我才明白，若整个淮东都在燃烧，我的明水营再清白，也不过是烈焰边缘的一片枯叶，终将化为灰烬。”
将士们屏息静听，无人敢动。
“从今日起，明水营不再只是守土之军。”王重一朗声道，“我们将成为一把刀，一把斩向混乱、斩向腐朽、斩向一切披着‘正义’外衣的暴政之刀！我不求人人成圣，只求你们记住三个字??**不滥杀**。凡降者免死，妇孺不得侵扰，财物归公统配。违令者，斩！”
“诺！”全军齐声应和，声震山河。
随即，他宣布组建“破晓队”，由五百名精挑细选的士卒组成，专司潜行、刺探、突袭等隐秘任务。这些人皆出身贫寒，家人多遭战乱所害，对乱世之痛感同身受，忠诚可靠，意志坚定。朱重九任队长，徐大副之，并秘密授以《三元归正宗》基础吐纳法门，以增强体魄与感知能力。
当日下午，王重一独自进入营中密室，取出摄魂铃，置于案上。铜铃静卧，符文黯淡，似已沉眠。但他知道，这东西仍在监视着他??或许每一声摇响，都会在某个阴暗角落留下痕迹，被某双眼睛记录下来。
他盘膝而坐，双手结印，运转《三元归正宗》第四重心法：“**万法归宗，返照空明**。”
一股纯净至极的白色真气自丹田升起，如溪流汇海，缓缓注入铃身。刹那间，铃面符文骤然亮起，发出刺目红光，竟有怨魂哀嚎之声自内传出，似要挣脱束缚，反噬施术之人！
王重一咬牙坚持，额角渗汗，脸色渐白。他知道这是红莲教以秘法炼制死士时所用的“控魂咒印”，借冤魂之力驱动傀儡，而铃铛正是中枢信物之一。若强行破解，必遭反噬；若放任不管，则等于将自己的命运交予他人掌控。
“既然你不愿臣服于我……”他冷声道，“那我就把你，炼成我的东西。”
真气猛然爆发，化作一道螺旋光柱贯入铃中。只听“轰”然一声闷响，铃身剧烈震颤，表面裂开数道细纹，红光由盛转衰，最终归于沉寂。而那原本阴寒诡异的气息，竟开始缓缓转化，变得温润柔和，隐约透出一丝与三元真气共鸣的波动。
成功了。
他不仅解除了铃中禁制，更将其炼化为己用，从此以后，摄魂铃不再是红莲教控制他的工具，而是他反向窥探敌情、调动死士的秘密武器。
夜深人静，王重一取出地图，铺展于案。火焰映照下，那幅由玉简显化的“业火之心”洞窟图清晰可见：整座地下祭坛建造于淮南山脉腹地，形如盛开红莲，共分九层，最底层便是“心灯”所在。四周布满机关陷阱，更有十二尊“血傀金刚”镇守通道，每一尊皆由千人献祭而成，力大无穷，不死不灭。
而启动大阵的关键时间，正是三个月后的血月之夜??那一日，天地阴阳逆转，星辰失轨，正是焚尽旧世、重塑乾坤的最佳时机。
“还剩八十九天。”他低声计算。
时间紧迫，必须步步为营。
次日清晨，他亲赴行辕拜见李天兴，表面恭顺，实则试探虚实。李天兴依旧神色温和，赐茶赐座，言谈间多有嘉奖之意，甚至主动提出增派三千兵力归其调遣。
“右使功高，理当厚待。”他微笑道，“况且北路防务繁重，单靠明水营恐难支撑。这批新兵虽未经大战，但皆经我亲自筛选，忠诚无二。”
王重一低头谢恩，心中冷笑：这批“新兵”，恐怕正是红莲教埋下的眼线，名为支援，实为监视。但他并未拒绝，反而欣然接受，并当场下令将其编入外围巡逻队，纳入日常训练体系。
他知道，越是表现顺从，越能赢得如天的信任；而唯有深入虎穴，才能找到摧毁“业火大阵”的真正契机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，王重一表面上全力整顿军务，扩建营寨，修筑工事，俨然一副准备长期镇守东路的模样。私底下，他却通过破晓队悄然展开行动：
第一，派遣密探混入红莲教后勤系统，查探粮草辎重运输路线，锁定通往淮南山脉的秘密通道；
第二，命徐大联络旧日江湖义士，搜集关于“血傀金刚”弱点的情报，得知其核心乃镶嵌于胸口的一块“生魂晶石”，一旦破碎，便会瞬间崩解；
第三，利用炼化的摄魂铃，在深夜悄悄召唤一批傀儡死士进行实验性操控，发现只要真气足够纯净，便可短暂切断其与总坛的精神连接，实现“夺控”。
与此同时，他对如天的观察也愈加细致入微。
他注意到，每逢月圆之夜，李天兴都会闭关三日，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心斋。有一次，破晓队一名轻功高手冒险潜伏屋顶，透过瓦缝窥视，竟见室内悬浮着一团猩红火焰，环绕着一盏青铜古灯缓缓旋转，而如天跪坐灯前，浑身颤抖，似在承受极大痛苦。
“他在压制心魔。”王重一听完汇报，眼神凝重，“说明他还未完全堕落，佛性尚存一线。这也意味着，我们还有机会。”
然而，真正的危机，也在悄然逼近。
第七日黄昏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全城。电闪雷鸣之际，行辕突然传来急报：左千户暴毙于府中，尸身干瘪如枯木，七窍流出黑色脓液，耳后赫然浮现一朵暗红色莲花烙印??正是红莲教高层才有的“誓约印记”。
王重一赶到现场时，四大军头均已到场。厉飞羽冷笑不止：“哼，背叛者，终究逃不过业火审判。”石猛则舔着嘴唇道：“听说他最近常与右使密谈，莫非……是通风报信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间聚焦在王重一身上。
李天兴负手而立，面色平静，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掠过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