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天地间仿佛被一张灰黑色的巨幕笼罩。山道泥泞，车轮深陷，马匹嘶鸣，整支队伍在陡峭的山脊上缓缓前行。黑篷车颠簸不止，白布下的尸体随着山路起伏微微晃动，像一具随时会苏醒的亡灵。

王重一骑在青鳞马上，披着油布斗篷，目光扫过四周密林。他知道，此刻不止有明水营的将士跟随，更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??红莲教的眼线、朝廷的密探、甚至是那些游走于乱世边缘的猎魂人。每个人都在等待一个信号，一场变局。

“大哥，再往前五十里就是断龙岭。”朱重九策马靠近，低声禀报，“那里地势险要，历来是伏击的好地方。要不要改道？”

王重一摇头：“不改。越是险地，越能让人信服。”

他话音未落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凄厉鹰啸。紧接着，一道赤红焰火冲天而起，在乌云中炸开一朵血莲形状的光花。

破晓队中一名斥候疾奔而来，单膝跪地：“报！前方发现尸首三具，皆穿我军服饰，胸口刻有‘叛’字，咽喉被利刃割断，手法干净利落。”

王重一眯起眼。

这不是普通的劫杀。

这是警告，也是试探。

“把尸体抬过来。”他下令。

片刻后，三具尸体并排置于泥水中。他们确实是明水营士兵，但衣甲崭新，腰牌也过于规整??假的。这些人是冒充者，或许是红莲教安插在他队伍中的奸细，又或是如天派来监视他的耳目。而今被人提前清除，并以如此方式示众，显然是有人想借刀杀人，制造混乱。

“是谁干的？”徐大皱眉。

王重一蹲下身，指尖轻触其中一具尸体的脖颈。皮肤尚有余温，死亡不超过两个时辰。伤口切口平滑，角度自下而上，乃是高手所为，且出手之人极擅短刃或指爪类兵器。

“不是我们的人。”他低声道，“也不是红莲教的手法。这种切割方式……像是‘天女斩魔刀’的变式。”

他猛然抬头，望向南方群山深处。

莲心？

可她为何要插手？

除非……她也在布局。

“继续前进。”王重一站起身，声音冷峻，“今晚必须抵达断龙岭驿站。我要让所有人知道，右使仍在巡边，毫发无损。”

夜幕降临，风雨稍歇。

断龙岭驿站早已荒废多年，梁柱腐朽，墙垣倾颓。但这正是王重一所需??一处既能让外界看见他存在，又能悄然脱离掌控的“舞台”。

他命人点燃篝火，搭起营帐，故意将“代帅金令”悬挂于主帐之外，昭示身份。同时安排亲信士卒扮作自己，在帐中饮酒谈笑，声浪传出老远。而真正的他，则换上黑衣，潜入驿站后方一座废弃的地窖。

地窖深处，藏着一口青铜棺。

那是早前由破晓队秘密运来的“替身之棺”，内里机关复杂，配有呼吸孔与温控装置，足以让一名死囚维持数日假死状态。此刻，那名面貌酷似王重一的死囚已被注入迷药，面色青紫，脉搏微弱，只待明日一场“伏击”，便可顺理成章宣告“右使遇刺，生死不明”。

“计划进行得顺利吗？”莲心的声音忽然从阴影中响起。

王重一并未惊讶。他早就感知到她的气息。

“你杀了那三个奸细。”他说。

“他们已经传出了三封密信。”莲心缓步走出，依旧蒙着面纱，眼神清冷如霜，“一封送往心斋，一封寄给厉飞羽，还有一封……直通朝廷兵部。”

王重一瞳孔微缩。

原来如此。这些所谓的“奸细”，并非单纯监视他，而是多方势力混杂的情报网节点。他们的死，不仅切断了如天的耳目，也让朝廷与红莲教内部产生猜忌。

“你在挑起内斗。”他道。

“我在帮你争取时间。”莲心淡淡回应，“血月之夜只剩七十六天，而你还在演戏。若再拖延，等‘业火之心’完全激活，就连你也无法靠近。”

她取出一枚玉符，递上前：“这是我当年逃出总坛时带出的‘引路灯’，可短暂干扰‘心灯’对傀儡死士的控制频率。你若能将其植入祭坛外围的‘九阴锁魂阵’中枢，便能在大阵启动瞬间制造三十息的空白期??足够你接近核心。”

王重一接过玉符，触手冰凉，却隐隐有血丝在其中流转，似活物般搏动。

“代价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
莲心沉默片刻，缓缓掀开左袖。那半截金属手臂上的符文正以诡异节奏闪烁，关节处渗出淡蓝色液体，带着灼烧气味。

“每一次使用秘术，我的身体就在崩解。”她说，“我已经撑不过三个月。所以……我不是为了活命而帮你，而是为了在彻底变成怪物之前，完成最后一件有意义的事。”

王重一看着她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。那时的她还是个小沙弥，怯生生地道谢，脸上没有疤痕，眼中也没有这般深不见底的痛楚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低声道，“我没能早点认出你。”

莲心摇头：“不必道歉。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，已是恩赐。只是……你要记住，当你踏入‘业火之心’那一刻，你会看到如天的真容??不是你现在认识的那个师兄，而是被‘红莲净世焚魔真经’反噬后的‘佛魔同体’之身。他会用你最熟悉的语气说话，唤你‘师弟’，求你住手，甚至流泪忏悔……但那都不是真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王重一握紧玉符，“我会分辨。”

“那你更要明白。”她逼近一步，声音如针，“如果你犹豫一秒，亿万生灵都将化为灰烬。你手中的刀，不只是斩敌人的，更是斩断你自己慈悲的。”

两人对视良久，风穿破屋，吹熄残烛。

次日凌晨，一支打着“淮东巡边”旗号的小队遭遇伏击的消息迅速传开。据幸存士兵描述，数十名黑衣杀手突袭营地，手持火焰弯刀，招式狠辣无情，最终右使为掩护部下撤退，独战群敌，坠入断龙岭悬崖，尸骨无存。

与此同时，李天兴于心斋之中静坐不动，面前青铜古镜映出的猩红火焰剧烈翻腾，仿佛遭受重击。他缓缓闭眼，指尖轻抚镜面，低语：“法海……你终究还是选择了背叛么？”

而在千里之外的深山腹地，一座隐秘山谷中，炊烟袅袅升起。

这里名为“归墟谷”，四面环山，外人难寻。破晓队已在此建立据点，木屋错落，哨岗林立，地下更挖掘出三条逃生密道，直通不同方向的山口。数百名精锐分散伪装成猎户、采药人、樵夫，在周边活动，逐步绘制通往“业火之心”的详细路线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