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地下水道如同巨兽咽喉，幽深、狭窄、湿滑。二十道黑影贴壁而行，脚步轻如落叶，呼吸压至极限。寒髓面具在黑暗中泛着微光，将体温死死锁住，冰蟾膏的气息混着硫磺味弥漫于鼻端，令人几欲作呕。王重一走在最前，手中青铜罗盘指针剧烈震颤，指向地底深处那团不断膨胀的赤色气机??“业火之心”已近在百里之内。

莲心紧随其后，金属手臂上的符文悄然闪烁，与体内“引路灯”形成微弱共鸣。她忽然抬手，止住队伍前进。

“前方三十步，有血眼石。”她低语，声音透过面罩传出，带着机械般的冷硬，“三块，呈三角分布，嵌于岩顶。”

王重一凝神细看，果然察觉到一丝异样：那三块看似普通的暗红晶石，表面竟有极细微的脉动，仿佛仍在呼吸。这是红莲教最古老的感知机关，以冤魂精魄为引，专克活物气息。一旦触发，地底熔流将在十息内喷发，整条通道化作炼狱。

“智空师父？”他低声问。

老僧缓步上前，从木箱中取出一枚黄铜小铃，轻轻一摇。铃声清越，却不带杀意，反似诵经之声，温柔地拂过岩壁。刹那间，三块血眼石的脉动微微迟滞，如同沉入短暂梦境。

“快走。”智空低声道，“只能维持七息。”

王重一挥手，队伍迅速穿行而过。刚踏出最后一块石域，身后岩壁猛然一震，一道赤红裂痕自顶而下，灼热气流喷涌而出，将空气烧得扭曲。众人伏地疾行，直至转过弯道，才敢稍作喘息。

“好险。”朱重九抹去额上冷汗，“若非师父精通‘安魂引’，我们已成焦骨。”

智空却面色苍白，嘴角溢出一丝血线。“老了……这一式耗损心神太过。”他闭目调息，“接下来的路，我恐难再施此术。”

王重一扶他起身，沉声道：“剩下的，交给我们。”

他们继续深入。通道渐宽，岩壁上开始浮现出古老壁画：赤莲盛开，万人跪拜，中央高台之上，一尊佛形人影手持铃铛，脚下尸山血海，天空却洒下金光。画旁刻有古篆：“净世焚魔，唯火可涤；舍我慈悲，方得大善。”

莲心驻足片刻，冷笑一声：“这就是如天的信仰？用亿万性命换一场虚幻清明？”

“他曾也是个好人。”王重一望着壁画，声音低沉，“三十年前，他亲手埋葬战乱孤儿，为饥民施粥七日不歇。可当第一次启动‘心灯’，看见无数亡魂在火焰中解脱时，他便认定??唯有彻底焚尽，才能重生。”

“所以他成了刽子手。”徐大冷哼，“披着佛皮的恶魔，最是可怕。”

王重一未答。他知道，如天从未觉得自己错了。正如他自己此刻所行之路，亦不知百年之后，会被称作英雄，还是屠夫。

又行半炷香时间，前方豁然开朗。一座巨大地下洞窟横亘眼前，高逾百丈，宽达千步，四壁镶嵌无数血眼石，组成一张覆盖全域的监视之网。洞窟中央，一条石桥横跨深渊，直通对岸一座巍峨祭坛??九层阶梯层层收缩，形如倒悬红莲，顶端悬浮一盏巨大赤灯，灯焰缓缓旋转，映照出三百六十盏冤魂灯的轮廓。

“心灯。”莲心喃喃，“它……在进食。”

的确。那灯焰之中，隐约可见人影挣扎，哀嚎无声，却被某种力量强行吞纳。每一缕灵魂融入，灯焰便壮大一分，整个洞窟的温度也随之攀升。

“还剩五十九天。”王重一握紧摄魂铃，“但它已在加速。”
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莲心转身，目光决绝，“我提前潜入。按计划，我会在第三日子时引爆‘引路灯’，制造三十息真空期。那时，你们必须已经抵达外围。”

“太危险！”朱重九抓住她手臂，“你一个人进去，若被发现??”

“我本就是为这一刻而生。”她轻轻挣脱，“而且……我比你们更接近‘心灯’的频率。它会接纳我，至少……给我三步的距离。”

王重一看着她，终于点头：“三步之内，若无机会，立刻撤离。我不需要一个死士，我要的是一个活着的选择权。”

莲心笑了，这一次，笑意直达眼底。“放心，我还想看看，你说的‘另一种结局’，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
她最后看了众人一眼，转身步入阴影，身形渐渐模糊，最终消失在岩壁夹缝之中。

“走。”王重一低喝，“我们绕行东侧密道，按原定路线潜伏待命。”

队伍依计而行。东侧密道更为狭窄，但避开了主视野区。他们沿途布设静音符阵，切断一切可能的声响泄露。每前进十步，便由一名匠人留下微型定位信标，确保退路可循。

第二日黄昏，他们抵达预定藏身点??祭坛东侧一处废弃供奉室。此处曾是红莲教早期举行献祭之地，如今荒废，蛛网密布，唯有一尊残破铜像仍立于中央，面容被毁，只剩一手结印，指向祭坛核心。

“就在这里。”王重一取出母铃共鸣匣，置于铜像掌心。真气缓缓注入，匣中铃声轻响，竟与远处“心灯”产生微弱共振。

“成功了。”一名匠人激动低语，“母铃已锁定‘心灯’频率，随时可反向入侵。”

王重一却皱眉：“不对……这共振太强了。它像是……在回应我。”

智空忽然睁眼：“不好！它不是被动响应，而是在主动牵引！如天早已察觉母铃觉醒，他在等你入局！”

话音未落，整座洞窟猛然一震。祭坛之上，十二尊血傀金刚同时睁眼，赤红瞳孔照亮四方。地面裂开，熔浆自缝隙中涌出，迅速汇成火河，封锁所有退路。

“撤？还是进？”徐大握紧刀柄。

王重一盯着母铃共鸣匣，只见其中铃身竟开始自发震动，仿佛有无形之手在召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