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人谈天论地,不觉天晚,菜热了,再吃晚饭,又添了新菜,续了新酒。
“天晚了,我送志敏回家。”世平说。
“你行吗?”浩楠奶奶问。
“不行也行,谁会骑自行车?”世平问。
他说完,大家面面相觑,的确找不到。世平的嫂子不会,奶奶小脚,更不会骑洋马,侄儿侄女还小,连车高都没有,也骑不了,世和喝的东倒西歪,连走路都不稳,怎么可能骑车?车骑他还差不多。
蔡支书也喝高了,说胡话,徐德恨的老婆偷偷在院墙头上往这边瞧了又瞧,担心他丈夫喝死了。
冬日傍晚,寒风如刀,割着郭任庄的每一寸空气。
任家小院里却热气腾腾,任世平的相亲酒席摆得满满当当。
八仙桌上,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,映着桌上的几盘粗菜:一大碗白水煮猪肉,泛着油花;一碟腌萝卜干,切得方方正正;还有一盆白菜炖粉条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蔡支书坐在上首,吧嗒着旱烟袋,烟气在他脸上缭绕。
任世和陪着笑,给众人一一斟满酒,土陶碗里的酒液泛起细小的泡沫。
轮到徐德恨时,他瞥了眼身旁的任世平,冷哼一声,端起碗一饮而尽,酒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。
任世平不动声色,也仰头喝干,喉结上下滚动,一滴酒都没洒。
酒过三巡,气氛愈发热烈。
任世和笑着给徐德恨又倒一碗:“德恨兄弟,今天咱可得喝个痛快!”
徐德恨醉眼朦胧,拍着桌子叫嚷:“喝!谁怕谁!就凭世平这小子,还想灌醉我?”
说着,他抢过酒壶,给自己和任世平各倒了个满碗,酒水溢出来,打湿了桌面。
任世平和徐德恨对视一眼,目光里火花四溅。
两人端起碗,几乎同时仰头,酒水在灯光下划出两道弧线。半碗酒下肚,徐德恨的脸涨得通红,像熟透的番茄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反观任世平,面色如常,只是眼睛愈发明亮。
又喝了几轮,徐德恨开始摇摇晃晃,说话也不利索:“世……世平,你别得意,我……我还没醉!”
他伸手去拿酒壶,却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
任世平见状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,故意激他:“德恨叔,不行就别硬撑,别到时候出洋相。”
这话像点燃了火药桶,徐德恨“腾”地站起来,双手握拳,桌面被震得碗筷乱响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老子今天非把你喝趴下不可!”
说着,他抓起酒壶,往嘴里猛灌,酒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,打湿了一大片。
任世平不紧不慢,也跟着喝了一碗。
突然,徐德恨身子一软,瘫坐在地上,眼神迷离,嘴里还嘟囔着:“我没输……没输……”
任世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轻蔑地哼了一声:“队长,就这点酒量,还想跟我斗?”
蔡支书皱了皱眉,放下烟袋,起身拍了拍任世和的肩膀:“世和,这酒喝得差不多了,把德恨送回去吧。别因为这点事,伤了两家人的和气。”
任世和连忙点头,招呼人把徐德恨扶起来。
徐德恨还在挣扎,嘴里骂骂咧咧,手脚乱挥。
任世平看着被架走的徐德恨,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。
这场酒桌上的较量,他大获全胜。院子里的寒风依旧凛冽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得意。
“好,好,你......去送,路上小心。”蔡支书说。
世平没事,他还留了一手,如果这次没醉,下次一定把徐德恨灌醉,借机会报报仇。谁知道徐德恨这么不堪一击,没废什么力气就打趴下了他。
世平推车,志敏一看,立马过来,说:“回家!”
世平点点头。
她就上了车,她不会上活的,只能上死的,因她个儿不高,腿短,不像腿长的,跟着自行车小跑两步,胯部一边一抬,就坐上了。她不行,虽然她很努力,还是上不了。她对自行车有莫名的恐惧,像是有什么阴影笼罩着她。
世平没醉,徐德恨差不多坐不住,看他还在吹牛,世平喊了一句:“走了!”
他就跨上自行车,载着志敏,一溜烟地跑了起来。
乡村土路,天气干燥,路面灰大,自行车车轮碾过,就能扬起尘烟,两个人的重量,集中在两个车轮,主要是后轮上,灰尘飞扬,和旁边的绿色庄稼形成明显的对比,一边土黄泛白,一边绿油油,色彩巨大。
一个穿着白衬衫蓝裤子,腰里系着军用皮带,脚上穿解放鞋的小伙子,载着穿格子布的上衣蓝裤子,梳着两条短粗的辫子,黑油油的头发,面皮泛黄的矮个子姑娘,这一对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走在乡间的土公路上,一边走,一边沉默,都不说话,都又在心里说话,风,寂静无声,自行车驶过,吹来凉风,十分惬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