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得多少钱啊!“王婶攥着袖口凑上前,粗布围裙上还沾着和面的面粉。拖拉机斗里,彩电被红绸布裹得严实,角上系着的铜铃铛随着颠簸轻轻摇晃,惊得路边啄食的麻雀扑棱棱乱飞。人群里突然炸开锅,有人踮脚张望,有人扒着车帮想凑近,鞋底在结冰的土路上打滑。
当晚,郭二叔家的院子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八仙桌中央的铁皮柜擦得锃亮,柜门缝隙里透出暖黄的光。
孩子们扒着窗户,哈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霜花;老人们蹲在墙根,旱烟袋锅子磕在砖头上咚咚响。
“开啦!“随着吱呀一声,柜门缓缓推开,彩电屏幕像块黑镜子,映出几十张仰起的脸。
雪花落在房檐上,电视里突然响起《西游记》的片头曲。人群先是猛地屏住呼吸,紧接着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。
张大爷的烟袋掉在地上都没察觉,嘴里喃喃着:“这孙猴子的金箍棒,咋能变得恁长?“
小孙子浩楠趴在爷爷背上,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屏幕里腾云驾雾的画面,连棉袄扣子开了都浑然不觉。
“听说城里纺织厂都没几台彩电!“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。
李婶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,火光映着她皱巴巴的脸:“郭二叔怕是把家底都掏光了。“
角落里几个年轻后生交头接耳,有人摸着口袋里磨得发亮的工分本,盘算着得攒多少年才能买得起这稀罕物件。
夜深了,雪花愈发密集。
郭二叔家的灯光在雪幕里晕成暖黄的光斑,电视里唐僧师徒还在取经路上跋涉。
散场的村民裹紧棉袄往家走,踩雪声咯吱作响。
有人回头望着那扇亮着的窗户,突然觉得这黑沉沉的冬夜,似乎比往常多了点不一样的盼头。
村东头学校操场前,原本每晚准点聚起看彩色电视的热闹场子,此刻鸦雀无声,只剩徐德恨的儿子小常,像根木桩似地戳在那儿,面色惨白如纸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空荡荡的木架子,那上头本该稳稳立着全村人的宝贝——那台彩色电视机,如今只剩几根凌乱耷拉着的电线,仿若嘲讽的藤蔓。
“这……这咋就没了呢?”小常颤抖的声音打破死寂,惊飞了旁边老槐树上几只麻雀。
他慌慌张张地在房间里四处翻找,把旧箩筐、农具堆搅得一片狼藉,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直往下掉,混合着尘土,在脸上冲出几道泥印。
消息像一阵旋风,眨眼间传遍村子。村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,先是惊愕地瞪大眼,随即炸开了锅。
“昨晚还看着呢,今个咋说没就没了?”
“小常啊,你可是天天守着,咋能让人摸了去?”质疑声此起彼伏,像一把把尖锐小刀,戳得小常浑身哆嗦。
徐德恨匆匆赶来,脸阴沉得能拧出水,他瞪着那空架子,腮帮子咬得鼓起,猛地转身揪住小常衣领:“你个兔崽子,说!咋回事?”小常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:“爸,我真不知道啊,今早上一来就没了,门也没撬,肯定是遭贼了,指定是外村流窜来的!”
村里辈分最高的四爷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目光从老花镜后射出,凉凉地说:“外村贼咋就单盯上咱这电视?小常啊,你平日里花销可不小,别是动了歪心思,偷偷卖咯换钱啦。”
这话像颗重磅炸弹,人群瞬间哗然,几个婶子开始交头接耳,眼神里满是猜忌。
徐德恨额上青筋暴跳,拽着小常就往村外头走:“走,去派出所报案,让警察查查,真要是你干的,老子亲手把你送进去!”小常一路踉跄着,哭咧咧地辩解,可那声音被呼呼风声扯碎,消散在众人怀疑的目光里。
派出所里,民警皱着眉记录,时不时抬眼打量满脸泪痕的小常。小村这头,村民们散了后还聚在村头小卖部议论纷纷,那台彩电的影像在大伙心头晃悠,有人叹气,有人咒骂,猜疑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村子上空,把往日因电视聚起的热乎气儿冲得一干二净,只剩人心惶惶,等着真相大白那一天,或是等着信任彻底崩塌的结局。
夜浓得化不开,派出所那盏孤灯在风里晃悠,把审讯室的窗棂影子摇得张牙舞爪。小队队长的儿子小常,瑟缩在审讯椅上,双手紧扣桌沿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脸色惨白如纸,冷汗顺着鬓角簌簌滚落,在旧夹克肩头洇出深色水渍。
对面,民警目光如炬,声音冷硬:“再给你次机会,说实话,电视到底咋丢的?”
小常身子猛地一抖,嘴唇嗫嚅,眼神闪躲游移,片刻后,似下定莫大决心,崩溃般号啕:“是……是我和我爸,我俩干的!”
与此同时,徐德恨家灯火通明,桌上堆满烟酒礼品,徐德恨正满脸堆笑给城里一个远亲陪着小心,那远亲皱着眉,不耐烦地摆手:“你这事难办呐!派出所现在盯得紧,哪能说捞就捞。”
徐德恨急得直跺脚,额上青筋暴突,声音带着哭腔:“大兄弟,你可得想法子,小常那孩子娇惯了些,指定是被人忽悠,一时糊涂,可不能让他后半辈子就毁喽!”
言辞恳切,只差跪地哀求。
审讯室里,小常竹筒倒豆子般交代。原来,队里买电视后,小常看着每晚聚来的人群,心里打起歪算盘,觉着这物件奇货可居。跟队他爸徐德恨一提,起初徐德恨还怒目圆睁把他骂个狗血淋头,可日子久了,望着别家新起的砖房、添置的物件,终究是动了贪念。
案发那晚,父子俩趁着夜色,轻手轻脚摸进存放彩电的房间,徐德恨在外望风,小常哆哆嗦嗦开锁,抬电视时手一滑,差点砸了脚,那闷响惊得两人心跳骤停,冷汗瞬间湿透衣衫。
成功得手后,徐德恨叮嘱小常这几日定要装出焦急模样,还煞有介事地去报案,演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,本以为能瞒天过海,哪成想这么快就被识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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