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常写好信,就借了一辆自行车,跑到刘寨街邮政所将信投进邮筒。投进信的那一刻,他的心也像是投了进去,希望这封信快快飞到朝阳手里,让朝阳立马帮他解决问题,救他出水火之中,免得继续遭受煎熬。
他很清楚,只有离开农村,就像任世和那样,在城里哪怕要饭,也比在农村强,农村都是一些什么人啊!都是喜欢看人笑话的一群人,天天无所事事,就是巴不得别人家倒霉。
从他进派出所,徐德恨到处借钱救他出来,到处借钱都借不到,他就知道了村里的人是些什么人。这样的人,都是笑人穷恨人富的一群人。容易得红眼病,看到别人家有,自己家没有,就要害人家,也让人家变成一无所有才高兴。
小常也反对父亲的做法,父亲用暴力来解决问题,之所以借不到钱,也和父亲的为人有关。
自己不该犯错,起了贪心,弄得非常难堪,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关系脱离农村,到了城里,或者换个环境,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你的地方,从头再来。
很快,部队来信,小常接过信一看,只见牛皮信封边缘磨出毛边,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朝阳遒劲的字迹在薄纸上晕开,钢笔尖划破纸面的细微声响,混着窗外老槐树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哥,你知道营房后山的野酸枣树吗?新兵时总嫌它扎手,直到有次摔进刺丛,才发现底下藏着最甜的果子。“
信纸间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,是朝阳去年探亲时在老槐树下捡的。
叶脉纹路里还沾着细碎的沙粒,像极了部队训练场扬起的尘土。小常的目光扫过那句“读《苏菲的世界》时,突然明白父亲为什么总对着老座钟发呆“,喉间泛起苦涩——那本蓝皮书此刻正躺在他床头柜最底层,封皮已经被汗浸得发皱。
窗外传来孩童追逐的笑闹声,小常把信纸贴在胸口,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。
朝阳在信里画的简笔画歪歪扭扭:一个戴钢盔的小人捧着哲学书,头顶飘着气泡写着“真理比军功章还沉“。信纸背面隐约透出铅笔写的草稿痕迹,被反复涂抹的字迹里,还能辨认出“哥别灰心“几个字。
暮色爬上窗棂时,小常翻开尘封的哲学书。书页间夹着的老照片滑落——照片里兄弟俩举着弹弓站在断墙前,身后的槐花簌簌落在肩头。
泛黄的纸角与书中“认识你自己“的铅字重叠,恍惚间,他仿佛看见朝阳在千里之外的军营里,借着昏黄的灯光,一笔一划写下这些滚烫的字句。
“哥:见字如面。收到你的来信,我心里很是复杂。你想要来部队当兵,这份心意我懂,可如今这情况实在有些棘手。你年龄已经超了,部队在这方面有严格规定,虽说我在这儿当了军官,可也不能随意通融,这是纪律。
而且,哥,你之前坐过牢的事也让我很担忧。部队对于兵员的过往经历审查极严,我真怕这会成为你入伍的阻碍。我虽会尽力去打听、去争取,但结果实在难以预料。
哥,你在农村也好好生活,别把希望都寄托在这不确定性上。我在部队会好好干,也会一直念着你。
弟朝阳
某年某月某日”
小芳挨着小常坐下。
什么话也没说,等小常长叹一口气后,夫妻俩才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。
“小常,我知道当兵的事没成,你心里肯定不好受。但你别太消沉了,这世上的路又不止一条。”小芳说道。
“我心里就是难受,本以为能去部队有番作为,现在全落空了。”小常说道。
“你先别灰心。你看你在村里一直就热心肠,大家都喜欢你。你身体又强壮,脑子也灵活。咱可以在村里搞点副业啊,比如承包个鱼塘养鱼,或者弄个果园种果树。等有了收益,咱再慢慢扩大规模,到时候盖个小洋房,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。”小芳说道。
“可我从来没做过这些,能行吗?”小常说道。
“怎么不行?你那么聪明,只要肯学,肯定没问题。咱可以先去请教村里有经验的人,再去镇上参加一些农业培训课。以后咱把产品卖到城里去,说不定还能成个大老板呢。而且在村里,我们还能照顾家里老人,一家人团团圆圆的,多好呀。”小芳说道。
“听你这么一说,好像也有点道理。”小常说道。
“就是嘛,别在这事儿上钻牛角尖了。咱一起努力,未来肯定充满希望。”小芳说道。
“我心里憋屈,其实弟弟对我有误解。我想要给他解释解释。”小常说道。
“那就写信给他。不过要注意,他现在是军官了,不管他用什么手段,现在的人只看结果。你对他说清楚你的过去,洗刷一下清白,免得他总有误解。”小芳说道。
“对,我正有这个想法。请把纸笔拿来,我现在就写。弟弟当了官,地位不一样,眼光不一样,看他哥哥,就有些门缝里瞧人了。”小常说道。
“这也是一个人的命运不同,不到最后,谁都说不到未来到底咋样。我这就去给你拿纸笔。”小芳说道。
台灯的光晕在信纸边缘摇晃,小常第五次用指尖摩挲着朝阳画的简笔画小人,钢盔上蹭花的铅笔印硌得指腹发麻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晾衣绳上的水滴坠落在铁皮桶里,啪嗒声和着他不均匀的呼吸,在寂静的房间里敲出慌乱的节奏。
他翻开《苏菲的世界》,夹在扉页的银杏叶突然飘落,叶脉间干枯的褶皱像极了父亲眼角的纹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