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裹挟着丝丝寒意,肆意地穿梭在加工厂的各个角落。
世和站在经理办公室里,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,眼神中满是恳切:“经理,我想申请春节期间加班。”
经理微微抬起头,目光从文件上移开,有些诧异:“世和,春节可是阖家团圆的日子,你怎么想着加班?”
世和微微低下头,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,犹豫片刻后说道:“经理,我家浩楠在读重点高中,这学费还差些……我想趁这机会多挣点。”
经理轻轻叹了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理解:“行吧,你是咱公司的中层干部,又住在公司的下属单位的厂里,加班我就批了。不过春节期间还没禁鞭,防火防盗可不能掉以轻心,这是重中之重。”
世和连忙点头,脸上浮现出感激的神色:“经理,您放心,我一定把工作做好!”
就这样,世和开启了春节加班的日子。
工作倒也轻松,每天只需巡逻两次。
大年初一,鞭炮声从清晨就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,像密集的鼓点奏响新春的乐章。
世和吃过简单的早饭,便穿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工作服,戴上安全帽,手持电筒,开始了一天的巡逻。
大年初一的北风裹着雪粒子,世和把褪色的红袖章别在军大衣上。
值班室的白炽灯管滋滋作响,墙上的值班表被吹得哗啦翻动,他特意用茶杯压住写着自己名字的那栏——春节期间连值七天夜班,加班费能抵半个月菜钱。
巡逻到商业街时,街边商铺的霓虹灯在雪幕里晕成彩色光斑。
世和缩了缩脖子,口袋里的馒头早已冻得梆硬。
拐角处新开的火锅店飘来牛油香气,他下意识摸摸贴身口袋,那里装着小儿子今早塞进来的橘子,表皮还带着体温。
“世和,来喝碗姜汤!”居委会王大姐掀开棉门帘,搪瓷缸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。
世和接过汤时,瞥见对方袖口露出半截崭新的毛线手套,而自己的手套破了个洞,露出冻得通红的指尖。
“听说你家浩楠期末考了年级前十?”王大姐的话让他呛了口姜汤,咳嗽声在寂静的街道回荡。
凌晨两点,世和踩着积雪往巷子里走。
巡逻手电的光束扫过斑驳的墙皮,突然照见墙角蜷缩着个穿单衣的少年。
少年怀里紧紧抱着书包,书包带子上挂着和浩楠同款的奥特曼挂件。
“这么晚不回家?”世和脱下大衣裹住少年,发现对方脚腕还缠着打工的绷带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世和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家走。
路灯下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红袖章在雪地上投下暗红的印子。
推开家门,桌上留着妻子温好的粥,旁边压着张字条:“孩子们说等你回来贴春联。”
世和望着字条上被蒸汽洇湿的字迹,突然觉得后颈的红袖章不再冰冷——原来这寒夜里,他守护的不仅是万家灯火,更是自家小屋里那簇温暖的火苗。
台灯在桌面投下锯齿状的光斑,浩楠攥着数学试卷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试卷右上角鲜红的89分刺得他眼眶发热,而父亲世和的声音像冰锥般砸在背上:“就这点分?补课费都喂狗了?”
搪瓷缸被重重搁在桌上,溅出的茶叶沫沾湿了试卷边角。
世和的工装裤膝盖处还沾着巡逻时的泥渍,新换的皮鞋头磨得发亮——那是他咬牙买下,为了在单位年终评比时不丢面子。
“人家马江平的儿子,年年拿奖学金......”话音未落,浩楠突然起身,木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窗外的月光漫进来,照亮世和鬓角新添的白发。
浩楠望着父亲因熬夜巡逻而浮肿的眼皮,喉间突然哽住。
记忆突然闪回上周,他半夜醒来,看见父亲蜷在沙发上,翻看着报纸上广告登载的兼职招聘信息,身旁堆着未拆封的降压药。
此刻父亲愤怒的面容下,藏着的分明是对全家生计的焦灼。
“我......”浩楠刚开口,世和已抓起搪瓷缸转身,军大衣下摆扫落了桌上的草稿纸。
那些写满解题思路的纸张如白蝶纷飞,落在父亲沾着雪粒的鞋边。
少年弯腰捡拾时,指腹触到父亲皮鞋开裂的皮面——那道裂痕,竟与自己心里莫名酸涩的感觉惊人相似。
夜渐深,世和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。
浩楠抱着试卷蜷缩在床角,月光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道道无声的枷锁。
他把脸埋进带着父亲烟草味的旧棉被,终于明白那些伤人的话语背后,是一双粗糙的手,正竭尽全力托起全家的明天。
每次放鞭炮后,世和都会迅速出门。他穿梭在堆积如山的货物间,目光如炬,仔细检查每一处角落。
电筒的光在黑暗中跳跃,照亮了可能存在隐患的地方。看到有未燃尽的鞭炮纸屑,他会立刻上前,用脚踩灭,再小心地清扫干净。
遇到随意堆放的易燃物品,他默默动手整理,嘴里还念叨着:“可不能出一点差错,不然对不起经理的信任,也对不起自己这份责任。”
在这个本该热闹团圆的春节,世和的身影在加工厂里孤独却坚定地忙碌着,他心里装着对浩楠的期望,每一步巡逻都踏得坚实有力,守护着工厂的安全,也守护着孩子的未来。
工厂的保卫科里,烟雾缭绕,胡光正坐在那张有些破旧的办公桌前,翘着二郎腿,口若悬河地跟几个同事吹嘘着自己上周钓鱼的“辉煌战绩”。这时,世和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来,他身形清瘦,眉眼间透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。
“世和,可算把你盼来了!”胡光眼睛一亮,像发现了宝贝似的,连忙起身拉住世和,全然不顾同事们那略带无奈的眼神。“快,给大伙讲讲你上次写的那篇厂报文章,那文采,啧啧!”
世和微微有些不好意思,脸上泛起一抹红晕,轻轻摆了摆手:“胡哥,就是些日常工作的总结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“别谦虚!”胡光可不答应,大手一挥,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,“我老胡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啥没见过,可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有文采的。那文章,条理清晰,用词还讲究,读起来就跟看报纸上的大新闻似的!”
胡光一边说着,一边拉着世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其实,胡光自己也喜欢舞文弄墨,平日里总爱写点打油诗,可跟世和一比,总觉得差了那么一大截,这也是他如此膜拜世和的原因之一。
“对了,世和,你上次写的那幅书法作品,还有没有?我想拿回去好好欣赏欣赏,挂家里墙上,倍儿有面子!”胡光兴致勃勃地问道。
世和笑了笑,眼中满是温和:“胡哥要是喜欢,我回头再写一幅送你。”
“那感情好!”胡光兴奋得一拍大腿,“世和啊,你不知道,我每次看到你写的字,那笔锋,那劲道,再看看我自己写的,简直没法比。你这手书法,去参加比赛都能拿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