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好一会儿,徐德恨慢慢冷静下来,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。
“既然朝阳没这个勇气,那小东呢?这孩子从小就机灵,又有股子冲劲,说不定能帮我出这口恶气!”想到这儿,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
徐德恨快步走到柜子前,拉开抽屉,翻出信纸和钢笔。
他将信纸平铺在桌上,蘸了蘸墨水,开始写信。
笔尖在信纸上飞速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,“小东啊,你可得帮爸出这口气……”
他一边写,一边咬牙切齿,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,仿佛已经看到世平被他打败的场景。
小东收到徐德恨的信,想了想,写了回信。信中说道:
“爹:
收到您的信,我坐在窗前,愣了许久。烛火晃了又晃,映得信纸的字迹时明时暗,就像我此刻乱糟糟的心情。
说实话,刚看到信里“报仇”二字,我脑袋“嗡”的一下,手脚都凉了。
这些年,我和浩楠一起长大,春日里,我们在溪边捉鱼,溅得满身是水;夏日时,一同爬上老槐树,偷摘还未熟透的果子;秋收后,帮着农户打谷,累得瘫倒在稻草堆上;冬日里,围着火炉,争抢着烤得焦香的红薯。
记得有一回,我不慎从土坡上滚落,浩楠想都没想,冲下来护住我,自己却擦伤了脸。
这样的情谊,早已如同我身体里流淌的血液,割舍不下。
我理解您对上一辈恩怨的执着,那些过往的仇恨,或许像毒蛇一般,日夜啃噬着您的心。
可我一直在想,冤冤相报何时才是个头呢?若我真的对浩楠动手,不仅会亲手毁掉我们之间纯粹的友谊,更会开启新一轮的仇恨循环。
到那时,无数家庭会因此破碎,就像曾经的我们一样,失去亲人,在痛苦中挣扎。
爹,我不想生活在仇恨的阴影里,我渴望的是一个充满欢笑与和解的世界。
我希望有一天,我们两家人能放下过往,坐在一起,平静地喝茶聊天。
我知道改变您的想法并非易事,但我真心期望您能考虑我的话,给彼此一个放下仇恨、拥抱和平的机会。
夜深了,窗外的月光洒在桌上,我望着信纸,满心期待能得到您的理解。
小东
某年某月某日”
暮色像一块沉甸甸的铅板,压在小院的房檐上。
徐德恨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桌前,第三次展开小东的信。
煤油灯的火苗“滋滋”作响,时不时爆出一粒灯花,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。
他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,信纸被攥得皱巴巴的,仿佛在承受着他全部的怒火。
“逆子!”徐德恨突然暴喝一声,猛地站起身,一脚踢翻了身后的竹凳。
那凳子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麻雀。
他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,布鞋与地面摩擦,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。
墙上,泛黄的相框里,年轻时的自己身着军装,眼神坚毅。
“在部队的日子,都白过了!”他咬着牙,狠狠捶了一下墙壁,震得相框里的照片微微晃动。
徐德恨走到水缸边,舀起一瓢凉水,“咕咚咕咚”灌进肚子,试图压下心头的怒火。
腊月的北风卷着雪粒扑进堂屋,徐德恨捏着信纸的手指冻得通红,信纸边缘被指甲抠出深深的褶皱。
煤油灯在穿堂风里摇晃,将“恕难从命“四个字的阴影,投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上。
“孽子!“烟袋锅重重砸在八仙桌上,震得半碗凉茶泼洒出来,在信纸上晕开深色的污渍。
他盯着信末小东工整的字迹,恍惚看见侄子穿着笔挺军装的模样——那身军装本该替徐家扬眉吐气,此刻却像一道刺目的屏障,隔开了血脉相连的情分。
灶房传来老伴的咳嗽声,混着风箱“呼嗒呼嗒“的声响。
徐德恨抓起火钳,狠狠捅向快要熄灭的灶膛,火星子溅到他的粗布棉袄上,烫出零星黑点。
“朝阳也是吃里扒外的东西!“他对着跳跃的火苗嘶吼,火光照亮墙上褪色的全家福,照片里朝阳参军前腼腆的笑容,和如今电话里冷漠的语气重叠在一起。
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,徐德恨慌忙把信纸塞进怀里,却蹭到了揣在兜内的风湿膏药——那是小东上次探亲带来的。
膏药的薄荷味混着信纸的油墨,在鼻腔里酿成酸涩的苦。
他踉跄着扶住门框,望着远处任家灯火通明的新房,玻璃窗上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孔,像极了村口那棵被雷劈焦的老槐树。
“徐家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!“他抓起墙角的枣木拐杖,狠狠砸向结冰的水缸。
“咔嚓“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,碎冰碴子溅在雪地上,月光一照,竟像是满地未干的泪痕。
暴雨拍打着徐家老宅的窗棂,徐德恨蜷缩在太师椅上,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扶手裂痕。
煤油灯在风里摇晃,把墙上“家和万事兴“的中堂字画映得扭曲变形,墨迹晕染的“和“字像极了任世平嘲讽的笑脸。
“养你们这群孽子有何用!“他抓起茶碗狠狠砸向青砖地,瓷片飞溅的脆响惊得梁上燕子巢簌簌落土。
记忆如潮水翻涌:二十年前带着儿子们在打谷场与人争地界,小常攥着铁锹的手比他还狠;十年前竞选小组长,朝阳挨家挨户送自家晒的红薯干。
可如今,两个儿子都成了他掌心里滑脱的泥鳅。
灶房传来老伴的啜泣,混着雨声格外刺耳。
徐德恨踉跄着摸出铁盒里的信件,小东清秀的字迹在昏暗中泛着冷光:“部队有纪律......“他突然剧烈咳嗽,铁锈味的血沫溅在信纸上,将“纪律“二字染成暗红。
雷光劈开夜幕,照亮墙角蒙尘的族谱。徐德恨扑过去扯开绸布,祖宗牌位在闪电中泛着阴森的光。
“老徐家的威风都让你们败光了!“他捶打着供桌,香炉倾倒,香灰撒在小东寄来的立功喜报上。
喜报边缘卷起焦黑的边——那是他前日一气之下,用烟袋锅烫的。
雨势渐歇时,徐德恨摸黑走到院子中央。
积水倒映着任家新盖的楼房,霓虹灯在水面碎成刺目的光斑。
他弯腰捡起半块砖头,指节捏得发白,最终却无力地松开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