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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2章 这事还没完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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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德恨蹲在田埂上划水线,指尖沾的泥水顺着指缝滴进刚分的秧苗田。

任世平挑着秧苗从埂那头过来,竹筐绳勒得肩头红了片,见他挡路,脚步顿了顿:“徐队长,让让?”

“急啥。”徐德恨慢悠悠直起身,手往任世平筐里拨了拨,“这秧苗高矮差半指,队里规定要匀齐,你这得挑回去重新拣。”

任世平攥紧筐绳,指节泛白——刚在育秧棚里拣了半个钟头,分明是按标准理的。

“队长,我哥昨天还说,部队里讲凡事要公平……”任世平话没说完,就见春女挎着篮子从村口过来,蓝布衫上沾着麦糠,老远就喊:“爹,俺婆家刚磨的新面,给您捎了块。”

春女走到近前,瞥见任世平的秧苗筐,立刻懂了,顺着话头道:“爹,俺前儿帮二婶拣秧苗,也见着过高矮不齐的,种下去保准影响收成,队里的粮可不能马虎。”

她说着往任世平那边扫了眼,蓝布帕子在手里拧了拧——自小跟着爹,这点眉眼高低她最会看。

徐德恨没接面块,往远处挥了挥手。

大儿子徐小常扛着锄头跑过来,粗布褂子后背洇着汗:“爹,您叫我?”

“把任世平这筐秧苗扛回育秧棚,盯着他拣齐了再送过来。”徐德恨声音不大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劲儿,“你俩弟弟在部队守着国,咱在队里就得守着规矩,半点不能松。”

任世平咬了咬下唇,没敢再辩——徐德恨是队长,手里攥着分田、记工分的权,他要是较劲儿,往后自家的活计指不定还得吃亏。

春女站在爹身后,悄悄给大哥递了个眼色,小常立刻上前,半拉半拽地把任世平的秧苗筐扛走了。

风卷着麦香吹过田埂,徐德恨望着任世平走远的背影,指节在田埂上敲了敲。

春女递过面块:“爹,您也别总跟他置气,有俺和哥帮衬,咱日子差不了。”

他接过面块,指尖捏着硬邦邦的面疙瘩,忽然笑了:“不是置气,是规矩。这队里的权,得用在该用的地方。”

远处传来记工员的吆喝声,徐德恨把面块揣进怀里,往田埂那头走,春女和小常跟在后面,三个人的影子叠在刚划好的水线里,像道压得紧实的印子。

煤油灯芯爆出个火星,把任世平指尖的老茧照得发暗。

他攥着铅笔,笔尖在糙纸上顿了顿,墨点晕开,像块化不开的阴云——这是写给城里哥哥任世和的第三封信,前两封都石沉大海,可今晚不写,他觉得胸口的气都喘不匀。

窗外传来徐德恨家的狗叫,没一会儿又静了,任世平下意识往门后缩了缩,仿佛那脚步声会顺着墙根爬进来。

桌上摊着张皱巴巴的信纸,头一行“哥”字写得歪歪扭扭,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笔尖终于动了:

“今早去队里领化肥,徐德恨说俺家的地在坡上,该用陈肥,新肥要先紧着平地里的。可俺瞅着春女婆家的坡地,领的却是袋装的新肥……”

铅笔尖突然断了,他咬着笔杆往下扯,木刺扎进指尖,渗出血珠。

他没管,用袖口蹭了蹭,接着写:“昨儿浇地,渠口的闸被人挪了,俺家的田没接上水,秧苗枯了半垄。徐德恨说俺没看好闸,扣了俺两天工分。哥,俺知道宅基地的事他还记恨,可俺真不想争了,俺只想好好种庄稼,可他连这点活路都不给……”
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灯苗晃了晃,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像棵弯着腰的玉米。

他想起去年盖房,徐德恨拦着不让拉砖,说宅基地边界不清;想起秋收时,自家的镰刀被队里“收走检修”,等拿回来时,稻子都落了一地。

“哥,俺想离开农村,想跟你去城里。俺有力气,能扛能搬,哪怕在国企门口扫大街也行。俺不想再看徐德恨的脸,不想再被他捏着工分、化肥、水闸折腾了……”

信纸被眼泪打湿,字晕成了一团。他把信纸叠成小方块,塞进信封,封蜡时手还在抖。

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里,任世平攥着信封,贴在胸口,仿佛那薄薄的纸能接住他所有的委屈。

远处传来徐德恨跟人聊天的声音,笑哈哈的,落在他耳朵里,比地里的虫鸣还刺耳。

他把信封放进枕下,翻了个身,炕席硌得骨头疼。

这夜真长啊,长到他不知道,这封信能不能把他带出这片让他喘不过气的土地。

很快,任世和收到了弟弟的来信,同时,他也收到了郭任庄寄来的邀请函,再三思考后,他写了回信,信中说道:

“世平吾弟:展信安。

笔尖在信笺上顿了三回,才落下这行字。

你寄来的信封边角磨得发毛,想必是揣在怀里走了不少路,拆开时还带着田埂上的泥土气——和我案头那封村里公函的味道,竟是一样的。

公函的牛皮纸封皮上印着“郭任庄粮食加工厂”八个铅字,油墨浓淡不均,该是村支书家那台老油印机印的。

指尖抚过纸面,能摸到油墨未干时蹭出的细痕,就像小时候你趴在晒谷场的石板上,用树枝划下的歪扭字迹。

信里说厂房搭起那天,磨粉机转得地都发颤,村西头的二婶妈站在自家院门口喊:‘这动静,比过年放鞭炮还热闹!’

我闭眼就能想起那场景:晒谷场边的老槐树该还在,只是原先堆麦秆的地方,如今立起了刷着蓝漆的库房,阳光照上去,定像片翻涌的小海洋。

你说想离开郭任庄,信纸被指腹碾出几道白印。

我摸出抽屉里那张泛黄的黑白照,是咱妈带着咱俩在灶台前拍的,你扎着羊角辫,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,嘴角还沾着薯泥。

那时你总蹲在打谷机旁,盯着筛网漏下的麦粒发呆,睫毛上沾着碎麦糠也不擦,嘟囔着‘这麦子该磨成最细的粉,做城里那种白馒头’。

现在村里真的在磨细粉了,听说厂长正到处找懂机器的人,说‘得是摸过十年庄稼的,才懂麦子的性子’。

我刚到城里那年,总把皮鞋踩在田埂上的习惯带到单位,办公楼的大理石地面被蹭出不少泥印,领导找我谈了三回话。

直到去年回村,踩着熟悉的田埂往家走,才发觉脚掌陷进软泥里的踏实——比穿任何皮鞋都稳当。

前几日村支书在电话里喊,加工厂的传送带总卡壳,县农技员蹲在机器旁骂了半天,说‘要是有个懂农活的盯着,哪至于这么费劲’,我第一反应就想起你,你当年修咱家那台老风车,可是只靠听声响就知道哪儿堵了。

信写到这儿,窗外的梧桐叶飘进一片,落在‘招工’两个字上。

你若实在想闯,我托后勤科的老张打听了,他侄子开的建材厂缺个管库房的,活儿不重,管吃住;要是愿意留下,我把省里刚发的农机补贴文件抄一份寄回去,前阵子认识的农机站朋友说,能帮着联系技术员来厂里调试设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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