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灯把影子投在信纸上,像小时候咱俩在煤油灯下凑着看小人书的模样。
你慢慢想,不用急。
对了,妈的哮喘入秋没犯吧?上次寄回去的梨膏糖,让她早晚含一块。
兄任世和某年某月某日”
任世平收到了回信,迫不及待地打开,快速阅读,喜上眉梢,读完信,立马回信,信中写道:
哥:信接到了!指节捏得信封“咯吱”响,撕开口子时把信纸扯出个三角,指尖扫过你写的“粮食加工厂”,眼泪“啪嗒”砸在“库房”两个字上——那蓝漆库房的模样,我闭眼都能想出来。
妈在灶屋烧火,火苗“噼啪”舔着锅底,我蹲在门槛上读信,读一句就往院里瞅一眼。
咱那俩小子正趴在磨盘上写作业,老二用木炭头画小人,老大戳着他后背喊“写歪了”,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,在他俩头发上撒了层金粉。
哥,你说的对,这麦子是该有更好的用处,可我更想让这俩娃有更好的去处。
当年我修风车时就想,啥时候能让娃们不用在磨盘上写字?不用跟着我蹲在田埂上啃冷馍?
现在机会来了!建材厂管吃住再好不过,我哪怕先搬砖、看库房都行,先把脚站稳了,再慢慢攒钱。
等我在城里立住脚,就接妈和娃们过去,让他们看看路灯有多亮,看看城里的学堂是不是真的有玻璃窗。
前儿个村支书还来问我愿不愿意去加工厂,说缺个管机器的。
我摸了摸那台老磨盘,磨齿都快磨平了,就像咱守着村子这些年,日子虽稳,可总觉得缺点奔头。
现在我想通了,离开不是逃,是为了让娃们将来不用再选“走还是留”。
哥,你赶紧帮我问问老张那建材厂的事,要是能成,我拾掇几件衣裳就动身。
妈的梨膏糖还剩半罐,我让她早晚含,哮喘没犯过。
盼你回信!
弟世平
某年某月某日
任世平写完信,第一时间去刘寨街,到邮政所,买了邮票,用浆糊抹了抹,粘贴在信封右上角,看了一眼带着希望的信,将信投进邮筒。
秋老虎把郭任庄烤得冒了烟。
任世平攥着哥哥的回信往家走,鞋底碾过晒得发脆的土坷垃,碎成齑粉的黄土顺着脚趾缝往鞋里钻——这是丘陵地带特有的干,连风都带着沙砾,刮在脸上像细针扎。
村西头的老井又浅了半截。
井台边的青石板被几代人踩得发亮,此刻却裂着几道干纹,缝里嵌着的碎草都枯成了灰。
二伯蹲在井沿摇着轱辘,粗麻绳磨得“吱呀”响,半天才绞上半桶浑水,水面飘着层黄蒙蒙的土沫子。
“世平,你家缸满了没?再不下雨,连牲口都要渴着了。”
二伯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袖口蹭了蹭额头的汗,留下道黑印。
任世平没接话,眼睛扫过村南的坡地。
那些梯田像被狗啃过的补丁,挂在光秃秃的丘陵上,田埂上的野草稀稀拉拉,根本盖不住裸露的黄土。
去年村里试种的玉米,到了灌浆期遇上旱天,穗子小得像麻雀头,脱粒后装了半麻袋,还不够交公粮。
今年改种耐旱的红薯,可连日的暴晒让藤蔓都蔫了头,叶子卷成了筒,一捏就碎成了渣。
粮食加工厂的蓝漆库房在坡顶格外扎眼,可任世平每次路过都绕着走。
前几日村支书拉着他看那台磨粉机,机器是旧货市场淘来的,铁壳子锈得掉渣,启动时震得地面乱颤,却磨不出几斤细粉——水不够,泡麦子的缸总填不满,磨出来的面又粗又干,镇上的粮站都不愿收。
库房后头堆着的麦秸秆更显萧瑟,风一吹就卷着黄土往院里跑,落在刚刷的蓝漆上,晕出一片片黄渍。
自家的老屋在坡底,土坯墙裂着指宽的缝,墙根下的青苔早枯了,露出暗红色的泥胎。
妈正坐在门槛上搓红薯叶,叶子蔫巴巴的,沾着的黄土总也搓不干净。
“灶里快没柴了,去坡上拾点枯枝吧。”妈的声音很轻,咳嗽了两声,手捂着胸口直喘气——这鬼天气,连哮喘都犯得勤了。
任世平往坡上走,脚边的酸枣丛长得分外扎人,枝桠上的刺沾着尘土,勾破了他的裤腿。
远处的丘陵连绵起伏,像一群渴得趴倒的瘦马,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。
风刮过坡地,卷起漫天黄土,把粮食加工厂的“吱呀”声盖了过去。
他摸出怀里的信,指尖又触到“建材厂管吃住”那几个字,忽然觉得这风里的土腥味,比磨盘上的粉尘更让人窒息。
坡顶传来村支书的吆喝声,大概又在动员大伙挖水渠。
任世平脚步没停,顺着坡往下走——挖了三年的水井,水有了,但是苦的,倒挖断了好几处泉眼,这样的“发展”,他是一天也熬不下去了。
他的心早已飞走,看到郭任庄的一草一木都觉得扎眼,看着都觉得心烦意乱。
他恨这片黄土地,想要立马飞走,但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他的翅膀,无法高飞,他想要像老虎那样怒吼和跳跃,但总是失败,无法成功。
人脉没有,上头也没人,只有一个哥哥,在城里国企上班,也没有实权,人生的所有苦恼都在他一人身上。
1秒记住顶点小说:www.dingdlannn.cc。m.dingdlannn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