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不后悔,第一天摸到“大解放”的方向盘时,掌心传来的冰凉金属触感,比当年在部队拿到“五好战士”奖状还让他激动。
这会儿车间主任吆喝着开工,任世和抄起挂在墙上的油污手套就往车底钻。
地沟里积着昨天漏下的机油,黑黢黢的油星子溅在他的工装裤上,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印子。
他拿着扳手拧松油箱的螺丝,汽油的味道混着机油味往鼻子里钻,呛得他直咳嗽,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——昨天他刚把这辆“大解放”的变速箱修好,下午就能试车,到时候就能开着车在城里转一圈,说不定还能打听打听有没有往郭任庄方向的货运活儿。
“世和,小心点!”学徒小李递过来一把螺丝刀,看着他满身的油污忍不住咋舌,“这活儿又脏又累,你咋还这么上心?”
任世和从车底探出头,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在满是油污的脸上划出两道白痕。
“累点怕啥?”他接过螺丝刀,声音里满是干劲,“你知道不,当年在郭任庄,全村人一年都见不着一辆‘大解放’。现在我天天能摸着车,说不定哪天就能开着它回老家,拉着我妈和弟弟出来看看。”
中午休息时,任世和揣着饭盒往厂区门口的邮电所走。
路过家属区时,看见有户人家门口停着辆自行车,引得不少孩子围着看。
他想起上次回家,世平说村里只有村长家有辆二八大杠,还是托人从县城买回来的。
“等我再攒点钱,先给家里买辆自行车,以后妈赶集就不用走十几里路了。”他在心里盘算着,脚步也轻快了几分。
邮电所的玻璃窗上贴着张招工启事,是附近加工厂招木工的。
任世和赶紧从口袋里摸出纸笔,蹲在窗边一笔一划地抄下来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他仿佛看见世平拿着刨子的模样——世平在村里就爱琢磨木工活,要是能来这儿干活,说不定能闯出一片天。
抄完招工信息,任世和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,和报纸放在一起。
他抬头望向厂区外的天空,远处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白烟,像在为他指引方向。
他攥了攥拳头,转身往汽修车间走——下午还要试车,他得好好检查车况,说不定下次试车,就能把招工信息带给老家的弟弟了。
汽修车间的墙角堆着半桶白色油漆,任世和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根削尖的竹片,正往“大解放”的车厢挡板上描线。
竹片在金属板上划过,留下细细的白痕,“安全生产”四个楷书刚勾勒出轮廓,就引得路过的学徒们围了过来。
“世和哥,你这字写得真俊,比县城供销社的招牌还好看!”小李凑过来,手指轻轻碰了碰还没干的字迹,生怕蹭花了。
任世和没抬头,只是把竹片换了个角度,笔尖在“全”字的撇画处顿了顿,力道加重了几分。
他自小就跟着村里的老秀才练字,父亲走后,家里没钱买纸墨,他就用树枝在黄土地上写,天长日久,竟练出了一手扎实的楷书。
复员到汽修车间的第一天,见师傅们用漆刷在车身上涂字,歪歪扭扭像爬着的虫子,他忍不住说:“要不我试试?”
那天他找了块废铁皮,用铅笔打好格子,再蘸着油漆慢慢写。
等“汽修车间”四个字干了,整个车间的人都围了过来——笔画横平竖直,结构匀称,连最挑剔的车间主任都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任世和,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!以后车间的车,都归你喷字!”
从那以后,任世和的名气在厂区慢慢传开。
不仅汽修车间的车要找他写,就连隔壁加工厂的拖拉机、后勤科的三轮车,都特意绕到汽修车间来请他。
他喷字有个讲究,先在纸上写好字样,反复修改到满意,再用复写纸拓到车身上,最后拿竹片镂空、喷漆。
每次喷完字,他都要站在车旁看半天,用砂纸把溅出来的漆点轻轻磨掉,比修变速箱还上心。
这天下午,厂办公室的刘主任突然来了汽修车间。当时任世和刚从车底钻出来,满手油污,正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。
刘主任看见车厢上“安全第一”四个大字,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去:“任世和同志,这字是你写的?”
任世和点点头,刚要开口,刘主任就拉着他的手:“太好了!我们办公室要写宣传栏,找了好几个同志都不满意,你跟我去趟机关,帮帮忙!”
从那以后,刘主任成了汽修车间的常客。
第一次来,他带来了一沓方格纸,请任世和写厂庆的标语;第二次,他搬来了块木质宣传栏,让任世和直接在上面写;第三次,他干脆带来了人事科的调令:“任世和,厂领导研究决定,调你去办公室当文书,待遇比在车间好,还不用天天钻车底,你看怎么样?”
车间里的人都以为任世和会答应,就连老王都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世和,这是好事啊!进了机关,以后就是干部了!”
可任世和却摇了摇头,把调令递了回去:“刘主任,谢谢领导看重,可我还是想留在车间。”
刘主任愣住了,追问他原因。
任世和低头看了看满是油污的工装,又望向窗外那辆刚喷完字的“大解放”,轻声说:“我在车间能学修车技术,还能时不时试车。要是进了机关,怕是没机会开着车回老家拉红薯了——我娘和弟弟还在农村,秋收的时候,正需要车帮忙呢。”
刘主任叹了口气,只好拿着调令走了。
任世和继续蹲在地上喷字,竹片划过金属板的声音,混着机油味,竟让他觉得格外安心。
直到后来,车间主任跟他闲聊时说:“世和,你知道不?办公室的张主任管着车队,要是早知道你想开车回老家,说不定能给你安排辆车,哪用你自己钻车底弄一身油灰?”
任世和愣了愣,手里的竹片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想起每次试车时,都要绕远路去城郊的粮站,就为了看看有没有往郭任庄方向的货车;想起上次回家,世平扛着红薯往车上搬,累得满头大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