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阳晒得她银发发亮,手里的豆角丝儿扔了一地,看见儿子手里的信封,眼睛先亮了亮:“老大寄来的?”
“嗯,妈,哥问要不要去办公室的事。”任世平把信递过去,又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。
李大芳戴起老花镜,手指在信纸上慢慢滑,读到“两千块奖金”时,摘豆角的手顿了顿,嘴角却没松。
“妈,哥说他不想去,觉得车间自在。”任世平补了句,看着母亲的脸色。
他知道家里这情况,哥在城里撑得不容易,可妈跟嫂子冰玉向来不对付,去年过年嫂子回去,妈连年夜饭都没让她上桌,这会儿指不定又要念叨。
果然,李大芳把信纸往腿上一拍,豆角撒了一地:“自在?自在能当饭吃?能供孙子上高中?他就是死心眼!”
她声音提得高,邻居家的狗都跟着叫了两声,“自古就是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,他钻一辈子车底,能钻出啥出息?身份能变吗?”
任世平赶紧劝:“妈,您小声点,哥也是怕不适应……”
“适应个屁!”李大芳打断他,手指戳着信纸,“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!他以为守着那点加班费、稿费就够了?等他老了拧不动螺丝了,谁管他?领导看重他是他的福气,还挑三拣四的!”
她越说越激动,咳了两声才缓过来,语气软了点:“你跟他说,听领导的安排,去办公室!就算受点委屈,也比在车间里苦熬强。妈不会害他,我还能盼着他不好?”
任世平点头应着,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他知道妈嘴硬,去年哥寄钱给她买棉衣,她跟邻居说儿子浪费,夜里却把棉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。
当天下午,任世平就去镇上寄了回信,把母亲的话原原本本写上去,末了加了句“妈夜里总念叨你,让你注意身体”。
五天后,任世和在传达室拿到了信。
拆开信封时,指尖都在抖,信纸里还夹着片晒干的槐树叶——是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。
读到“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”时,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油灯下缝衣服,边缝边教他认字,说“读书才能有出息”;读到“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”时,他又想起母亲去年生病,自己寄钱回去,母亲在电话里说“别总想着家里,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”。
他把槐树叶夹在稿纸里,走到车间窗边,看着远处的办公楼。
风里还带着机油味,可他心里的那点犹豫,像被风吹散了似的。
手里的信纸捏得发皱,他却笑了——母亲的话虽然糙,却戳中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晚上下班,他特意绕到劳资科,敲了敲李干事的门:“李干事,跟领导说一声,办公室的活儿,我接了。”
任世和站在劳资科门口,指尖还残留着车间机油的淡淡气息,他深吸一口气,再次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!”李干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推开门时,正好撞见李干事低头整理文件,抬头看见是他,眼睛瞬间亮了:“任师傅?你可是稀客,快坐快坐!”
“李干事,不用麻烦,”任世和搓了搓手,语气带着几分笃定,“我来是想跟你说,办公室的活儿,我接了,服从领导安排。”
这话一出口,李干事手里的文件夹“啪嗒”掉在桌上,他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任世和跟前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“真的?任师傅你可别跟我开玩笑!”
见任世和认真点头,李干事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,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,“太好了!领导天天问我这事呢,我这就去汇报,你在这儿等会儿,最多十分钟!”
没等任世和回话,李干事抓起桌上的电话,手指飞快地拨号,语气里满是雀跃:“张主任!是我小李!好消息!任世和师傅同意去办公室了!对,刚跟我亲口说的!您看……好,我马上过去!”
挂了电话,他抓起文件夹就往外冲,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:“任师傅你千万别走啊,我去去就回!”
走廊里很快传来李干事急促的脚步声,任世和坐在椅子上,目光落在墙上的作息表上,心里竟有些忐忑。
以前在车间,只要琢磨透机器的构造,就能把活儿干好,可办公室的工作,他连边都没沾过,真能做好吗?
正想着,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李干事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,不用问也知道,这肯定是办公室的张主任。
“任世和师傅是吧?”张主任主动伸出手,掌心温热有力,“早就听说你的大名,字写得好,文章也顶呱呱,欢迎加入办公室!”
任世和赶紧握住对方的手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张主任客气了,我就是瞎琢磨,以后还得您多指点。”
“别谦虚,”张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,拉着他坐在沙发上,“你的情况李干事都跟我汇报了,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同志。现在给你安排两项主要工作,一是负责公司的板报,每周更新一次,把政策信息、先进事迹都宣传出去,让大家心里有数;二是公司所有对外宣传的活儿,不管是写报道还是设计宣传画,都交给你统筹,需要人手随时说,我给你调;缺材料工具,直接填单子预支钱款,凭发票报销;要是觉得需要去外地学习取经,也尽管申请,公司全力支持!”
这番话听得任世和心里暖洋洋的,张主任的信任像一股暖流,驱散了他心里的不安。
他正想道谢,张主任又笑着补充:“我跟公司领导汇报时,领导都说你是可塑之才,好好干,前途无量!”
从劳资科出来,任世和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
夕阳透过办公楼的窗户,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影,他想起以前在车间加班到深夜,别人都在休息,他却抱着旧书啃,趴在油污的桌子上练字,媳妇总说他“瞎折腾”,可现在看来,那些看似无用的时光,都成了今天的底气。
回到家,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媳妇冰玉,冰玉手里的碗都差点掉在地上,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眼眶红红的:“太好了,以后你就不用再钻车底了,也能多陪陪孩子。”
任世和看着媳妇激动的样子,又想起母亲信里的话,心里暗暗下定决心,一定要把办公室的工作做好,不辜负领导的信任,也给家人更好的生活。
第二天一早,任世和换上干净的衬衫,提前半小时来到办公室。
看着崭新的办公桌,整齐的文件柜,还有墙角的画板和笔墨,他深吸一口气,拿起抹布仔细擦拭着桌面,仿佛在擦拭一个全新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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