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四年的春风,吹绿了襄阳城的巷陌,也吹醒了人们心底的活络心思。
国营厂的大喇叭里,天天播报着改革开放的新政策,说个体经营是光彩事,鼓励大家甩开膀子搞经济。
巷口原本冷清的空地,渐渐支起了一个个小摊,卖包子的、炸油条的、缝补衣裳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,热闹得像是赶大集。
任家的绿豆丸子生意,也借着这股春风火了起来。
自从刘冰玉出面注册了执照,租了菜市场的固定摊位,工商所的人再没来找过麻烦,刘建国在厂里也收敛了不少,虽还是没给任世和好脸色,却也不敢再明着刁难。
任世平不用再拉着板车打游击,每天推着崭新的小推车去摊位,傍晚收摊时,竹筐里的丸子总能卖得干干净净,有时候还要提前预定。
刘冰玉也辞了预制场筛沙的苦活,专心守着摊位。
她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虽还有疲惫,却多了几分精神。
只是她骨子里的清高还在,叫卖时声音小小的,总怕碰到熟人,尤其是怕碰到以前在农村教书时的同事。
任世和依旧在国营建筑公司材料科上班,只是下班后的时间被排得满满当当。
他承包了家里所有炸丸子的活儿,厨房里的油锅从傍晚一直烧到深夜,油烟把他的工装衬衫熏得发黄,手上常年带着一层薄茧,那是炸丸子时被油星子烫出来的。
这一切,都被十四岁的任浩楠看在眼里。
任浩楠是任家的二儿子,在市三中读初二。
他继承了母亲刘冰玉的聪慧,脑子灵光,读书格外刻苦,成绩在班里稳居前三,是班主任重点培养的对象。
教导主任王老师更是常把他叫到办公室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浩楠啊,你是块读书的好材料,将来一定要考大学,当科学家,为国家做贡献,可不能像那些街头摆摊的,一辈子没出息。”
这话,任浩楠记了很久,却一直没太明白。
他每天放学回家,都会路过菜市场,看到那些摆摊的小贩,个个都忙得热火朝天,收摊时手里攥着厚厚的零钱,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。
他们靠自己的双手挣钱,怎么就没出息了?
直到那天下午的全校大会,王主任站在**台上,对着全校师生讲话,语气严厉又恳切:“同学们,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,把心思都放在书本上!我告诉你们,不好好读书,将来就只能去街头拉板车、卖馄饨,一辈子被人瞧不起!只有好好读书,考上大学,当干部、做科学家,才能成为国家栋梁,才算没白活一场!”
台下的学生们听得频频点头,不少人还露出了鄙夷的神色,仿佛卖馄饨、拉板车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营生。
任浩楠却愣住了,他猛地想起了小叔任世平拉板车时被绳子勒红的肩膀,想起了母亲在摊位后小声叫卖的样子,想起了父亲深夜炸丸子时布满汗珠的额头。
原来,在王主任眼里,爸妈和小叔做的营生,就是“没出息”的代名词。
原来,老师天天强调的“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”,是把做生意的人都归到了“下品”里。
那天的风很大,吹得**台上的红旗哗哗作响,任浩楠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他低着头,不敢看周围同学的眼神,仿佛自己就是那个“没出息”的摆摊人,正在被所有人鄙夷。
放学回家的路上,他故意绕开了菜市场,沿着僻静的小巷子走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,心里乱糟糟的。
他知道老师是为了让他们好好学习,可他更知道,爸妈和小叔做生意,不是因为没出息,而是为了这个家,为了让他们三个孩子能吃饱穿暖,能安心读书。
回到家,院子里飘着浓郁的绿豆香味。
任世和正站在灶台前炸丸子,油锅滋滋作响,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,时不时用袖子擦一下。
刘冰玉坐在一旁,手里拿着面团,正在搓绿豆丸子,动作麻利又熟练。
任浩檀趴在院子的石桌上写作业,小脸上沾了点面粉,像只小花猫。
“哥,你回来了!”任浩檀看到他,高兴地喊了一声。
任世和和刘冰玉也抬起头,刘冰玉笑着说:“浩楠回来了?快洗手吃饭,今天给你们做了红烧肉。”
任浩楠嗯了一声,没说话,默默地走进厨房洗手。
他看着父亲手上的烫伤疤痕,看着母亲粗糙的指尖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闷的。
吃饭的时候,任世平也回来了。
他刚收摊,脸上带着疲惫,却难掩兴奋:“哥,嫂子,今天生意太好了!不到傍晚就卖完了,还有好几家饭馆跟我预定了明天的丸子,我看咱们得再多做一倍的量才行!”
“那可太好了!”刘冰玉高兴地说,“这样咱们这个月就能攒够钱,给浩怡买件新的连衣裙,再给浩楠买本新的习题集。”
任世和也点了点头,眼里满是欣慰:“辛苦世平了,也辛苦冰玉了。等忙过这阵子,咱们请个帮手,你们也能轻松点。”
任浩怡低头扒着饭,没说话。
她今年十六岁,读高中了,正是爱美的年纪,却总觉得家里做生意不体面,怕被同学知道,平时在学校很少提起家里的事。
任浩楠看着一家人高兴的样子,心里的矛盾更甚了。
他为家里的生意好转而开心,却又因为王主任的话而感到自卑。
他多想帮家里做点事,减轻爸妈和小叔的负担,可一想到自己是老师重点培养的学生,一想到如果碰到同学看到自己在摊位帮忙,会投来鄙夷的目光,他就犹豫了。
从那天起,任浩楠像变了个人似的。
以前放学回家,他会主动帮着母亲搓丸子,或者帮着父亲收拾灶台,可现在,他总是躲在房间里写作业,就算出来,也只是匆匆吃顿饭,就又回房间了。
刘冰玉看出了儿子的不对劲,私下里跟任世和说:“世和,你有没有觉得浩楠最近有点奇怪?好像不太愿意跟我们说话,也不帮家里干活了。”
任世和也察觉到了,他叹了口气:“可能是学习压力大吧。他现在是初二,正是关键的时候,别打扰他,让他安心读书。”
可任世和不知道,任浩楠的压力,不仅来自学习,更来自心里的矛盾和挣扎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任家的生意越来越红火,不仅在菜市场有了固定摊位,还在巷口租了个小门面,挂起了“任家绿豆丸子”的招牌。
刘冰玉不用再在菜市场风吹日晒,守着小门面,生意依旧很好。
任世平则负责给各个饭馆送货,每天骑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,车后座绑着满满的绿豆丸子,穿梭在襄阳城的大街小巷。
任浩楠也升入了高中,依旧是班里的尖子生。
王主任还是常把他叫到办公室,鼓励他报考名牌大学,将来成为国家栋梁。
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,任浩楠渐渐明白了王主任当初话里的意思。
不是做生意本身不好,而是在那个“读书改变命运”的年代,老师希望学生们能通过读书获得更体面、更稳定的工作,不用像摆摊人那样,风里来雨里去,看别人的脸色吃饭。
可他也更清楚地看到了家里人的辛苦。
父亲每天下班回家,还要炸到深夜的丸子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;母亲守着门面,从早到晚,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;小叔每天送货,不管刮风下雨,从不耽误,夏天晒得黝黑,冬天冻得手脚开裂。
他心里的愧疚越来越深。
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,心安理得地花着家里做生意挣来的钱,却因为怕被同学笑话,连一点忙都不肯帮。
有好几次,他看到母亲一个人在门面里忙得团团转,想上前帮忙,可一想到可能会碰到同学,就又退缩了。
这天周末,任浩楠在家写作业,听到外面传来母亲的声音,带着几分焦急:“世平,你怎么才来?今天店里人特别多,我一个人快忙不过来了!”
“嫂子,对不起,我路上碰到点事耽误了。”任世平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,还有几分沙哑,“我这就来帮忙。”
任浩楠放下笔,走到窗边,偷偷往外看。
只见小门面里挤满了人,母亲正忙着给顾客装丸子,收钱,额头上满是汗珠;小叔刚把自行车停好,就立刻钻进店里,帮忙招呼顾客。
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,却还是有顾客在催。
任浩楠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他想起昨天晚上,父亲因为炸丸子太累,靠在椅子上就睡着了;想起母亲因为长时间站着,晚上睡觉的时候,腿都肿了。
他再也忍不住了,推开门,就想往店里跑。
可就在这时,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是他的同班同学,正说说笑笑地从巷口走来,看样子是要去附近的书店买参考书。
任浩楠的脚步瞬间停住了,像被钉在了原地。
他的脸一下子红了,连忙退回到屋里,关上了门,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。
他靠在门后,大口地喘着气,心里又羞又愧。
他听到外面同学的笑声越来越近,然后又渐渐远去。
他知道,自己刚才的退缩,又一次印证了王主任的话——做生意是不体面的,连让他帮忙都觉得丢人。
“浩楠,你怎么了?”刘冰玉忙完了一阵,看到儿子的房门关着,敲门问道。
“没……没事,妈,我在写作业。”任浩楠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。
刘冰玉没多想,以为他真的在认真学习,转身又去店里忙活了。
任浩楠回到书桌前,却再也写不下去作业了。
他看着书本上“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”的字样,心里充满了迷茫。
读书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成为所谓的“国家栋梁”,然后看着家人继续辛苦吗?还是应该放下所谓的“体面”,帮家里分担一些责任?
他想起了班里的一个同学,父亲是国营厂的厂长,家里条件很好,每天穿着干净的校服,吃着精致的饭菜,从不担心家里的生计。
那个同学曾经跟他说过:“浩楠,你成绩这么好,将来肯定能考上好大学,摆脱你家现在的生活。我爸说了,做生意的都是小市民,没什么前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