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破旧的土坯窗棂,落在母亲苍白如纸的脸上,也落在任世平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。
他已守在炕边两天两夜,衣不解带,双眼红肿,下巴冒出密密麻麻的胡茬,身上满是药味与疲惫。
母亲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,胸口微微起伏,偶尔发出细碎**,眼神浑浊,大多时候紧闭双眼,唯有任世平轻声呼唤时,才会艰难掀开眼缝,流露着不舍与牵挂。
炕边小桌上,缺口粗瓷碗里的小米粥早已凉透,一沓草药散发着苦涩气味。
任世芳坐在炕的另一头,眼睛红肿如核桃,脸上挂着未干泪痕,靠在墙上浑身疲惫,却时刻留意着母亲的气息,生怕下一秒便会失去她。
墙角半筐邻居送来的青菜已然发蔫,母亲连水都难以下咽,根本无从进补。
“哥,娘又轻唤你的名字了,她好像撑不住了,大哥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任世芳声音沙哑,带着颤抖,眼神里满是无助,“我昨天去村口望了三次,都没看到进城班车有熟人下来。”
任世平缓缓抬头,握住母亲冰冷干枯的手,那双手曾牵着他长大、为他操劳,如今只剩一把骨头。
他喉咙发紧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生生憋了回去——他是家里的顶梁柱,不能倒下。
“我不知道,大哥在城里打拼不易,还有三个孩子要养,或许有难处。再等等,我稍后给大哥发封电报,告知他娘的实情,让他赶紧请假回来。”
他嘴上说着等,心里却清楚母亲时日无多。
从县城医院回来时,医生的话如巨石压在心头:“准备后事吧,最多还有两天,你们多陪陪老人,让她走得安心。”他知道,母亲养育他们一场,大哥无论多难,都该回来送最后一程。
任世平小心翼翼掖好母亲身上打补丁的旧被子,叮嘱任世芳:“你先陪着娘,她醒了就喂点温水,想吃什么告诉我。我去村里邮电所发电报,让大哥速归。”
他站起身时双腿发麻,扶着炕沿缓了许久才站稳。
任世芳用力点头:“哥,你放心去吧,我会好好照顾娘,你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任世平快步走出土坯房,院子里杂草已清理大半,旧农具摆放整齐,却依旧透着冷清。
院门口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,似在无声叹息。
他迎着清晨凉风,快步走向村里简陋的邮电所。
邮电所只有一间屋子、一个柜台,年迈的邮电员正整理信件电报,屋里弥漫着油墨味,破旧时钟“滴答”作响,格外刺耳。
“同志,麻烦发一封电报,收件人任世和,地址城里XX工厂,内容是……”任世平掏出皱巴巴的纸条,斟酌许久,语气沉重地开口,“娘病危,最多两日,速请假归,送娘最后一程。世平。”
邮电员看了看他红肿的眼眶,没多问,快速写好电报单递给他:“核对一下,签字交八毛钱。”
任世平仔细核对后,颤抖着签下名字,掏出昨天帮邻居拉柴火挣的八毛钱,急切地说:“麻烦尽快发出,我大哥急着知道消息。”
“放心,今天上午发,最晚明天上午他就能收到。”邮电员语气柔和了些,“小伙子,尽力就好,别留遗憾。”
任世平道谢后快步回家,心里满是期盼,只愿大哥能尽快收到电报、赶回来。
回到家,母亲依旧气息微弱,他坐在炕边,紧紧握着母亲的手,一遍遍祈祷母亲能坚持到大哥归来。
与此同时,城里建筑公司加工厂,任世和正坐在工位上,专注地看着考察报告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脸上带着疲惫,却满是干劲——工厂内部考察在即,合格者可涨薪晋升,这是他改变家庭困境的唯一机会。
他来城里五年多,每天起早贪黑、勤勤恳恳,只为多挣点钱,让三个孩子摆脱农村苦日子,让在家操持家务的妻子刘冰玉能轻松些。
家里负担极重,三个孩子要上学、要开销,工厂每月几百块的死工资仅够温饱,前阵子小儿子生病住院,更是让家里积蓄耗尽,还向同事借了钱。
他曾想过专心打理工厂附近的小吃店,可生意冷清,根本挣不到多少钱,因此格外珍惜这次考察机会。
这段时间,他除了完成本职工作,还利用休息时间学习考察知识、整理报告,常常忙到深夜。
刘冰玉心疼他,劝他注意身体,他却总笑着说:“只要能涨薪,再辛苦也值得。”
就在他全神贯注完善报告时,通讯员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任世和,有你的电报,去收发室取一下。”
“电报?”任世和心头一紧,泛起不祥预感。
他在城里无亲无故,唯有乡下的母亲、弟弟和妹妹,平日里都是书信联系,发电报必是急事。
他连忙放下报告,快步冲向收发室,手心冒汗,脑子里全是母亲苍老的脸庞。
收发室里人来人往,任世和急切地向管理员说明来意,拿到了那封褶皱的电报。
他双手颤抖,小心翼翼撕开信封,电报单上寥寥十六个字,如尖刀般扎进他的心里:“娘病危,最多两日,速请假归,送娘最后一程。世平。”
那一刻,他脑子一片空白,耳边只剩“嗡嗡”鸣响,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,脸色苍白如纸,眼神里的专注瞬间被震惊、悲痛和无助取代。
他想起母亲拉扯他们兄妹四人的艰辛,想起自己离开老家时母亲不舍的身影,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他恨不得立刻请假、连夜赶回老家,送母亲最后一程。
可他又犹豫了——他想起三个年幼的孩子,想起家里的重担,想起这次关乎涨薪晋升的考察。
若是错过这次机会,他不知道下次还要等多久,不知道如何给孩子们更好的生活,如何不辜负妻子的期盼。
一边是病危的母亲、未尽的孝心,一边是孩子的未来、家庭的重担,任世和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与痛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