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刚过,黄土坡的风就裹了一层刺骨的寒,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。
地里的玉米秆早割完了,只剩光秃秃的茬子,田野一片灰黄,连麻雀都懒得落,天地间透着一股萧瑟的死气。
这天一大早,郭任庄还浸在晨雾里,徐家院里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,一声高过一声,扎得人心里发慌。
“娘——您怎么走得这么急啊——”
是刘兰华的哭腔,尖利又做作,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紧接着,铜锣“哐哐哐”敲了起来,沉闷的声响在庄子里回荡,社员们心里都咯噔一下——徐家老太太,没了。
徐德恨的娘,今年七十有三,是个苦了一辈子的老人。
年轻时守寡,一把屎一把尿把徐德恨拉扯大,没享过一天福。
徐德恨横行乡里,她没少跟着操心,背地里总劝儿子积点德,别欺负人,可徐德恨从来不听。
老太太身子骨本就弱,前阵子听说儿子在任家栽了大跟头,又气又急,一口气没上来,躺了三天,就咽了气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瞬间飞遍了整个郭任庄。
生产队里顿时分成了两派,炸了锅。
晌午头,社员们凑在生产队大院的墙根下晒太阳,手里攥着窝头,一边啃一边议论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徐大娘走了?唉,真是个好人啊,一辈子老实巴交,从没跟人红过脸,谁家有难处都帮衬,怎么就走了呢。”说话的是张老汉,蹲在地上,吧嗒着旱烟,满脸惋惜。
“可不是嘛!”旁边的李老栓接话,他早前被徐德恨踹过一脚,对徐德恨恨之入骨,可提起老太太,语气却软了,“徐大娘心善,前年我家孩子发烧没钱抓药,还是她偷偷塞给我两个鸡蛋,让我换钱买药。德恨那小子不是东西,可他娘,是真不赖。”
这是一派,念着老太太的好,觉得该去吊唁,送老人最后一程。
另一派,却满是不屑和鄙夷,声音压得低,却字字带刺。
“哼,他妈是好人,可徐德恨是个什么东西?仗着丧事大操大办,摆明了是想借机敛财!全小队家家户户都要随礼,少了五毛钱拿不出手,这不是明抢吗?”说话的是个年轻社员,满脸不服气。
“就是!我听说了,酒席就摆个样子,菜少得可怜,馒头都是半掺糠的,小气到家了!之前欺负任家的时候那么横,现在办丧事倒会算计咱们社员的礼钱,真不是个东西!”
“我才不去呢!给他随礼,我心里膈应!要去你们去,我不凑那个热闹!”
两派各执一词,吵得面红耳赤。
赞同去的,说死者为大,跟老人无冤无仇;反对去的,说记恨徐德恨,绝不惯着他敛财的毛病。
吵到最后,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角落里的任世平。
整个郭任庄,谁都知道,任家跟徐德恨的仇最深。
抢宅基地、栽赃偷化肥、推搡老太太、迫害穿小鞋,桩桩件件,都刻在任世平心里。
如今徐德恨娘死了,任世平去不去吊唁,随不随礼,成了全庄人都盯着的事。
任世平蹲在最边上,手里攥着半个凉窝头,一口都咽不下去。
他心里堵得慌,像塞了一块冰冷的黄土。
去?凭什么?
徐德恨把他和娘欺负得那么惨,娘差点被他气死,他差点被栽赃坐牢,宅基地差点被抢,那些委屈、那些痛苦、那些日夜难眠的愤怒,还没消散呢。
让他去给徐德恨的娘吊唁、随礼,看徐德恨的脸色,他心里一万个不愿意,一万个憋屈!
不去?全庄人都看着,徐德恨现在虽然收敛了,可毕竟还是小队队长,手里握着工分大权。
而且,死者为大,徐大娘确实是个好人,从没亏待过任家,之前还偷偷给娘送过野菜,劝徐德恨别为难他们。
去也不是,不去也不是。
任世平攥着窝头的手,指节都捏白了,心里翻江倒海。
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,公社的邮递员又骑着绿自行车来了,手里拿着一封厚厚的信,径直走到他面前。
“任世平,县城来信!你哥的!”
任世平心里一动,扔下窝头,一把接过信。
信封上是哥任世和熟悉的字迹,笔锋沉稳,带着一股公家人的利落。
他赶紧找了个背风的地方,拆开信,一字一句地看。
信是任世和在县城医院写的。
娘住院后,病情稳定了不少,咳嗽轻了,烧也退了,就是身子虚,还得住院养一段时间。
信里先报了娘的平安,让他放心,紧接着,就提到了徐家的丧事。
任世和在信里说,他已经听说徐德恨母亲去世的消息,因为要在医院照顾母亲,不能回来吊唁,但特意叮嘱任世平,必须去参加丧礼,必须随礼。
“弟:家中诸事,哥已知晓。徐德恨母亲丧事,你需亲自前往,随五角钱礼,上香磕头,不可怠慢。
你心中委屈,哥深知。徐德恨不仁不义,欺压我家,此仇未报,哥记在心里。但死者为大,徐老太一生良善,未曾亏待我任家,与晚辈恩怨无干,不可迁亡人。
再者,你如今仍在郭任庄,尚需立足。徐德恨虽已收敛,却仍是小队队长,手握工分、派活之权。我虽在外有几分薄面,可远水难解近渴,你孤身一人在家,不可硬碰。
为人处世,能屈能伸。在没有真正站起来、没有足够本事之前,需学会隐忍。一时低头,不是认输,是为了护住家,护住自己,等来日风平浪静,再图安稳。
听哥的话,去吊唁,随礼,面上过得去即可。娘也知晓此事,特意叮嘱,徐大娘是好人,送她最后一程,是本分。
切记,隐忍,藏锋,勿冲动,勿惹事。
兄世和手书”
厚厚的一封信,字字句句,都戳在了任世平的心坎上。
哥的道理,他懂。
可懂,不代表愿意。
他捏着信纸,指腹把纸边都揉皱了,心里的憋屈和不甘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他凭什么要低头?凭什么要去给仇人的娘吊唁?凭什么要忍着心里的委屈,去做不愿意做的事?
他越想越气,越想越不甘心,转身就往家走。他要给哥回封信,他不想去!
推开家门,院里空荡荡的,娘去县城住院了,家里冷清清的,灶膛冰凉,炕席整洁,却没了往日的烟火气。
看着娘常坐的炕沿,看着院里娘打理的菜地,任世平心里的火气,慢慢泄了一半。
哥说得对,远水难解近渴。哥在县城照顾娘,不能回来,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,不能冲动,不能惹事。
娘还在医院等着治病,家里的地还要种,工分还要记,他不能因为一时意气,再给自己惹麻烦,再让哥和娘担心。
就在这时,隔壁的李老栓路过院门,看见他,叹了口气,走进来:“世平,徐家的事,你打算咋办?全庄人都看着你呢。”
任世平苦笑一声:“李叔,我不想去。”
“叔知道你不想去,换谁都不想去。”李老栓蹲在院门口,吧嗒着旱烟,“可叔劝你,还是去。徐大娘是真好人,不看僧面看佛面,送老人最后一程,应该。再者,你哥在县城,你娘在住院,你要是不去,徐德恨心里记恨,暗地里再给你穿小鞋,派重活、扣工分,你咋整?咱庄稼人,忍一时风平浪静,别跟自己的日子过不去。”
李老栓的话,跟哥信里的话,如出一辙。
任世平沉默了,蹲在地上,双手插进头发里,心里挣扎得厉害。
傍晚时分,县城医院打来电话,是娘亲自打的。
娘的声音还有点虚弱,却格外清晰,一字一句地叮嘱他:“世平,听你哥的话,去徐家吊唁,随礼。徐大娘是个厚道人,从没亏待过咱娘俩,之前还偷偷给咱送过野菜,劝德恨别为难咱。死者为大,恩怨是活人的,跟死人没关系。咱不跟他一般见识,去送送老人,是咱任家的本分,是咱仁义。”
“娘……我不想去……”任世平对着电话,声音带着委屈,像个孩子一样。
“娘知道你委屈。”娘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,声音温柔却坚定,“可咱不能像徐德恨那样不讲理。咱做人,要讲良心,讲本分。你去,不是怕他,是咱仁义,是咱懂规矩。听话,啊?”
娘的话,像一股暖流,也像一剂定心丸,彻底浇灭了他心里的不甘和火气。
是啊,他去,不是怕徐德恨,不是认输,是任家仁义,是敬重死者,是不跟恶人一般见识。
哥说得对,没本事之前,先隐忍。
忍一时,不是输,是为了以后更好地活。
任世平深吸一口气,抹了把脸,站起身:“娘,我知道了,我听您和哥的,去。”
挂了电话,任世平从家里的木箱子底下,翻出一个旧布包。
里面是娘攒的零钱,一分、二分、五分的毛票,叠得整整齐齐,是娘平日里卖鸡蛋、省吃俭用攒下来的,一共就一块二毛钱。
他数出五角钱,五张一毛的毛票,攥在手里,毛票都被手心的汗浸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