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一过,天就短得厉害。
下午四点刚过,日头就斜斜坠向黄土坡后头,把半边天染成浑浊的橘红,冷风顺着村巷往骨头缝里钻,社员们收工的脚步都紧了几分,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家赶,只想赶紧凑到灶边暖和暖和。
任世平扛着锄头走在人群最后,裤脚沾着干硬的黄土,手心磨出的厚茧子蹭着锄柄,却没了往日的沉重。
自打徐家丧事上他体面赴丧、恭敬随礼之后,郭任庄看他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
路上碰见张老汉,老汉主动递过一杆旱烟,笑呵呵道:“世平,歇会儿抽一袋?你那天的做法,咱全村人都服!”
“张叔,您抽,我不会。”任世平笑着摆手,语气谦和。
“真是好孩子,仁义、懂礼,还能屈能伸,比那些小肚鸡肠的强百倍!”
前头李老栓牵着牛回头,大声喊:“世平,明儿上工我帮你占个好地块,咱庄稼人,就得向着实在人!”
连平日里不爱说话的妇女们,见了他也主动搭话,缝了鞋垫、摘了青菜,都愿意偷偷塞给他一点。
没人再把他当成“受气包”,没人再觉得他是没靠山的软柿子。
那份压在心底的尊重,像破土的芽,明明白白写在脸上、落在话里。
任世平心里暖烘烘的,原先憋闷的委屈,早被这股子热乎气冲散了大半——哥说得对,隐忍不是输,守得住本分,自然立得住脚跟。
走到村口大槐树下,就见生产队大院门口围了一堆人,吵吵嚷嚷的,比往日热闹十倍。
徐德恨穿着件半旧的棉袄,背着手站在中间,嗓门比平时亮了不少,脸上没了往日的凶横,倒多了几分张罗事的正经。
任世平心里纳闷,凑过去一听,才知道是公社下了通知:年关将近,每个生产队都要组建民间文艺演出队,排***、唱小曲、耍秧歌,过年时要去公社汇演,评上先进还能给队里加分、领补助。
“咱郭任庄不能落后!”徐德恨拍着胸脯喊,“***就排《朝阳沟》,最接地气,社员们爱看!现在招人,会唱的、会演的、会拉弦子的,都来报名!”
人群顿时炸开了锅。年轻姑娘小伙子们跃跃欲试,可真要站出来,又都扭捏——庄稼人天天跟黄土打交道,顺口溜、唱野曲还行,正儿八经演***,没几个敢上台。
《朝阳沟》任世平熟。
前几年公社放映队来村里放电影,他看了不下三遍。
银环下乡、栓宝劝农,台词都能背下来;里头的曲调,更是刻在脑子里。
更别说,他打小跟着村里老艺人学过二胡,农闲时就坐在自家枣树下拉,《朝阳沟》的弦律,闭着眼都能拉顺。
可他没往前凑。
一来性子稳,不爱出风头;二来,总觉得演戏是热闹事,自己一个埋头种地的,别抢了旁人的机会。
谁知他往后缩,徐德恨的眼睛却精准地盯上了他。
自打丧事那件事,徐德恨对任世平是真刮目相看。
原先觉得这小子硬气、倔脾气,后来才发现,人家是明事理、有格局——不记仇、不迁怒、守规矩,比队里那些偷奸耍滑、背后嚼舌根的强百倍。
再加上任世和在外头的关系,徐德恨心里早就熄了报复的火,反倒想拉拢拉拢、缓和缓和。
“任世平!”徐德恨突然扬声喊他,声音盖过满场嘈杂,“你过来!”
所有人的目光“唰”地聚过来,任世平一愣,只得走上前:“徐队长。”
“就你了!”徐德恨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,力道不小,带着几分笃定,“《朝阳沟》里的栓宝,你来演!”
这话一出,全场静了半秒,随即嗡嗡议论开了。
“栓宝?主角啊!”
“世平能演吗?没见他演过啊!”
“徐队长怎么偏偏选他?”
任世平自己都懵了,赶紧摆手:“徐队长,我不行,我没演过戏,别搞砸了。”
“什么不行!”徐德恨瞪他一眼,语气却没凶气,反倒像拍板定案,“我看你行!个子挺拔、模样周正,说话也清亮,栓宝就是农村好青年,你往台上一站,比谁都像!就这么定了,你演栓宝!再找个人拉二胡,你要是会,也一并上!”
他根本不给任世平推辞的机会,转头又喊:“再找个演银环的,谁来?”
队里最灵秀的姑娘王秀芹红着脸站出来:“徐队长,我、我试试……”
“好!”徐德恨一拍手,“就你俩主角!明天开始,收工后在队部排练,谁都不准缺席!”
任命就这么定了。任世平站在人群里,心里又慌又乱,还有点莫名的期待。
他从没演过戏,可一想到《朝阳沟》里的唱段,手心就有点发痒。
第二天收工,队部的土坯房打扫得干干净净,墙上贴了几张红纸,写着“文艺排练”四个字。
屋里生了炭火,暖烘烘的,社员们挤了半屋子,看热闹的、学戏的、凑趣的,闹哄哄的。
任世平抱着自家那把旧二胡来了。
琴筒是竹制的,琴杆磨得发亮,马尾弓子毛有点稀疏,却是他最宝贝的东西——是爹生前留下的,跟着他十来年了。
他往墙角一坐,调了调弦,“吱呀”一声,清亮的弦音漫开,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先拉一遍《朝阳沟》的前奏,我听听!”徐德恨坐在凳子上,像个监工。
任世平深吸一口气,手腕轻抖,弓子落下。
“535|616|5653|2—|”
熟悉的旋律从弦上淌出来,不疾不徐,清亮婉转,带着黄土坡的质朴,又有戏文里的鲜活。
拉到高处不刺耳,落到低处不沉闷,每一个音符都准,每一段节奏都稳。
屋里所有人都听呆了。
谁也不知道,平日里闷头种地的任世平,二胡拉得这么好!
徐德恨眼睛一亮,拍着大腿喊:“好!太好了!就你拉弦!秀芹,过来,跟着弦唱!”
王秀芹红着脸站到中间,任世平的二胡再起,秀芹开口唱银环,嗓音脆生生的。
任世平跟着节奏,自然而然就接了栓宝的词:
“银环同志你莫着急,
请你坐下我给你提个意见……”
他一开口,全场更惊了。
没有怯场,没有跑调,声音浑厚朴实,咬字清晰,神态自然,完全就是戏里那个诚恳朴实的农村青年栓宝!
没有刻意装模作样,反倒因为他本身就是庄稼人,演起来格外真实、接地气。
“像!太像了!”张老汉捋着胡子点头,“这哪是初学,比公社戏班子的都强!”
“世平还有这本事!藏得真深!”
“咱庄这次肯定能拿先进!”
徐德恨脸上倍儿有面子,得意洋洋:“我就说他行!你们看,没选错人吧!以后排练,世平你不光演栓宝,弦子也由你牵头,谁唱得不对,你帮着调!”
任世平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,耳根发红,可心里那点拘谨,渐渐散了。
他发现,站在中间唱戏、拉弦,被大家看着、跟着节奏和唱,是一种从没体会过的畅快。
原先埋在农活、委屈里的才艺,像被阳光照亮的种子,一下子破土而出。
从那天起,收工后的生产队大院,成了郭任庄最热闹的地方。
天擦黑,炭火盆烧得通红,任世平坐在最前面,二胡架在腿上,调弦、定音,一板一眼。
王秀芹站在对面,练银环的身段和唱词;旁边几个妇女演大娘、演邻居,小伙子们敲锣打鼓,徐德恨也不摆队长架子,跑前跑后搬凳子、烧水,偶尔还跟着哼两句。
任世平成了队里的台柱子。
不光会拉会唱,他还懂戏理,谁唱跑调了,他轻轻一提点;谁动作僵硬了,他示范两遍,耐心又和气。
原先对他有过同情、有过客气的村民,此刻是实打实的佩服——有才不张扬,有德不傲慢,这样的人,谁不敬重?
排练间隙,社员们围着他,让他拉几段野曲、拉几段老戏。
他也不推拒,二胡一拉,《二泉映月》的悲、《赛马》的欢、《走西口》的愁,都从弦上流出来。
听得姑娘们悄悄抹泪,老汉们吧嗒着旱烟出神,连最调皮的半大孩子,都安安静静蹲在地上听。
“世平,你这手艺,咋不早露出来?”有人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