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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7章 岁月苦途,新生期盼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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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的黄土高原,风一日凉过一日。

夏日里闹腾的麦田早已收割完毕,大地褪去层层绿浪,只剩光秃秃的黄土地铺展向远方,风卷着枯草碎屑漫天飞舞,吹得郭任庄的土坯墙愈发陈旧斑驳。早晚的寒霜悄然而至,夜里的冷风顺着墙缝钻进屋内,再厚的被褥,也挡不住渗骨的凉意。

任母的身子,就是在这场秋凉里彻底垮掉的。

开春时那场大病本就掏空了她仅剩的底气,全靠敏芝日日精心照料、三餐热饭温养,才勉强撑着能下地走动。可一辈子积下的劳苦病根早已深入骨髓,常年饥一顿饱一顿、劳作过度、营养亏空,如同朽坏的梁柱,看着尚能支撑,实则早已不堪一击。入秋之后,她日渐消瘦,饭量一日比一日少,原本还能帮着家里喂鸡、剥花生,后来连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,整日昏昏沉沉卧在炕上,脸色蜡黄得像枯槁的秋叶,气息微弱得几乎摸不真切。

任世平心里慌得厉害,日日守在炕边,夜里也不敢熟睡,稍有动静便立刻起身查看。敏芝更是寸步不离,熬小米粥沥出清汤,一点点喂到婆婆嘴边,寻遍村里的偏方,日日熬药调理,夜里给老人暖脚、揉肩,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。夫妻俩把能做的、能想到的法子全都试了一遍,可老人的身子依旧一日弱过一日,不见半分起色。

村里的老郎中上门问诊,把完脉连连摇头,对着夫妻俩低声叹气:“底子空得太彻底了,一辈子吃苦受累,熬干了心血精气,药石无医,你们多尽心陪着,让老人走得安稳些吧。”

这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,狠狠砸在任世平心上,砸得他胸腔发闷,喘不过气。

他不敢信,也不愿信。

这辈子,娘是他唯一的根,是这个破败家里唯一的念想。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,是娘省出仅剩的口粮喂大他们兄妹几人;父亲早逝后,是娘硬扛着世间风雨,没改嫁、没退缩,守着四个孩子苦苦撑家。他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,唯一的盼头就是成家立业、好好孝顺母亲,让她晚年安稳度日,不用再受累吃苦。可偏偏,日子刚有起色,家里刚有烟火暖意,娘却要撑不住了。

那几日,任世平放下了所有农活,日日守在炕前。敏芝包揽了所有家务和农活,白天下地挣工分,夜里回来伺候婆婆,昼夜连轴转,累得眼底发青,却从无一句怨言,只默默陪着丈夫,一起守着最后的希望。

寒露过后的第三个深夜,万籁俱寂,村里家家户户都已沉睡,唯有任家土坯房的煤油灯,依旧亮着微弱的光晕。

炕上的老人忽然清醒过来,眼神褪去了多日的浑浊,变得清亮些许,费力地抬了抬手。任世平立刻俯身,紧紧握住母亲干枯瘦弱、布满老茧的手,眼眶瞬间通红。

母亲的声音微弱细碎,气若游丝,却字字清晰:“世平……别难过……娘这辈子……够了……看着你成家了……有媳妇疼你……家里安稳……娘放心了……”

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、泪眼婆娑的敏芝,眼底满是慈爱与愧疚,慢慢抬眼打量着这个勤快孝顺的儿媳,断断续续道:“敏芝……委屈你了……嫁过来受苦受累……好好过日子……和世平好好相守……”

敏芝跪在炕边,泪水簌簌往下掉,哽咽着点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交代完最后几句话,老人缓缓闭上双眼,握着儿子的手慢慢松开,头轻轻偏向一侧,呼吸彻底归于平静。

窗外的秋风呜呜作响,穿过空荡荡的院落,吹得院门吱呀晃动。

一辈子吃苦、一辈子要强、一辈子未曾享过一日安稳福分的任母,终究没能熬过岁月的磋磨,在清冷的秋夜里,悄无声息地撒手西去。

这一刻,任世平没有嚎啕大哭,只觉得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,双腿一软,重重跪在炕前,胸口堵得窒息般疼痛,眼泪无声滚落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,碎成一片冰凉。

他这辈子受过穷、挨过累、熬过错望、尝过绝望,被生活死死碾压,从未低头认输,可这一刻,他彻底垮了。

天,塌了。

在这个世上,再也没有无条件疼他、念他、牵挂他的亲人了。

敏芝强忍着悲痛,起身按农村老规矩给婆婆整理仪容、净面穿衣,泪水模糊了视线,手上的动作却依旧细致稳妥。她知道丈夫心里的痛,知道婆婆这辈子的不易,默默撑起所有琐事,不让丈夫再添分毫劳累。

天刚蒙蒙亮,第一缕微光撕开晨雾,敏芝让邻居孩童跑去公社打电话,通知县城的任世和归家奔丧。

彼时的县城国营建筑公司,正是秋季施工旺季,工期紧迫,全员无休。任世和正在工地带队巡检施工进度,接到单位传达的噩耗,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手里的图纸应声落地。

共事的同事见状连忙搀扶,只见他脸色惨白,浑身颤抖,眼圈瞬间通红。他强压着翻涌的悲痛,第一时间向领导请假,家中老母离世,情理难违,单位很快批了丧假,准许他回乡料理后事。

任世和来不及收拾行李,只匆匆跟同事交代好手头工作,揣上仅有的几十块积蓄,一路飞奔赶往车站,挤上回乡的农用班车。一路尘土颠簸,往日里踏实稳重、遇事沉稳的他,此刻坐立难安,满心都是愧疚与自责。

他身在城里,捧着铁饭碗,吃着商品粮,过着体面安稳的日子,可母亲一辈子守在农村,守着破败的家,守着年幼的弟妹,吃苦受累、忍饥挨饿,从未沾过他半分光、享过他一天福。如今骤然离世,留给他们的,只剩无尽的遗憾与亏欠。

班车一路颠簸,黄昏时分,任世和终于赶回了郭任庄。

远远望见自家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的白幡,风中轻轻晃动,肃穆又凄凉,一股刺骨的悲恸瞬间席卷全身。他快步冲进院内,看见堂屋简易搭起的灵堂,看见静静躺在棺木里、面色安详瘦削的母亲,看见跪在地上满身孝布、憔悴落寞的弟弟和弟媳,多年强忍的情绪瞬间崩塌,双膝一软,扑通跪地,压抑的哭声终于挣脱而出,嘶哑又沉痛。

兄弟二人相对跪地,无声痛哭,满腔悲痛与愧疚,尽数埋在哽咽之中。

村支书老蔡早已帮着张罗妥当,按照七十年代简办丧事的规矩,不铺张、不扰民,没有鼓乐喧天,没有繁琐排场,一切从简,却礼数周全。乡亲们心地淳朴,听闻任母离世,纷纷主动前来帮忙,有人劈柴烧水,有人打理杂事,有人帮忙裁剪孝布,默默帮衬着这苦难的一家人。

夜里,兄弟二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,煤油灯的光影摇曳,映得两人面容疲惫又沧桑。敏芝在灶房烧水待客,打理杂务,默默撑起里外事宜。

寂静中,任世和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满是唏嘘与心疼,缓缓道出了母亲这一辈子藏在苦难里的一生。

任母年轻嫁入任家,这辈子从未过上一天舒心日子。丈夫也就是他们的父亲,生性懒惰自私,嗜赌贪玩,从不愿踏实下地干活,终日游手好闲,家里的大小事务、养家糊口的重担,从来都落在母亲一人肩上。别人家的男人顶天立地养家,他们的父亲,只会在家啃食妻儿的血汗。

家里四个孩子,世和年长,世平次之,底下还有两个年幼的妹妹。本该温馨和睦的家,常年入不敷出,日子过得捉襟见肘。父亲不仅不养家,还时常变卖家里仅有的微薄物资换钱挥霍,全然不顾妻儿的死活。母亲无数次偷偷落泪,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,更从未动过改嫁的念头。

在那个年代,农村女人改嫁是天大的难事,不仅会被千人指点、万人非议,更会让四个孩子从此抬不起头、受尽欺凌。为了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,母亲硬生生咽下所有委屈与苦楚,死死守住这个破败不堪的家。

白日里,她下地挣工分,比村里最壮的劳力还要拼命,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从不偷懒;夜里归家,还要纺纱织布、缝补浆洗、喂饭喂药,照顾四个孩子的起居,常常忙到深夜才能合眼,日日熬、夜夜熬,把所有血肉精力,都耗在了孩子和这个家上。

最苦的那几年,是六零年前后的******。

那年月,天灾肆虐、粮食绝收,村村户户都在挨饿,树皮草根被啃食殆尽,家家户户度日如年。父亲本就懒惰自私,遇上荒年更是彻底摆烂,不愿劳作、不愿觅食,整日蜷缩在家苟活。家里彻底断了口粮,四个孩子饿得面黄肌瘦、啼哭不止,最小的两个妹妹,更是饿得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。

母亲为了保住四个孩子的性命,拼尽了所有力气。她漫山遍野挖野菜、啃树皮、刨草根,但凡能下肚充饥的东西,从不放过。寻来的一点点粗粮细粮,她从来舍不得吃一口,全都省下来喂给四个孩子,自己常年靠野菜、树皮充饥,硬生生靠着一口韧劲,把饥饿的日子扛了一年又一年。

即便如此,苦难依旧没有放过这个家。常年营养不良、饥寒交迫的父亲,终究没能熬过那场***,早早撒手离世,把一屁股穷家和四个年幼的孩子,全都丢给了母亲一人。

彼时的母亲,不过三十出头,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,拖着四个半大的孩子,在贫瘠的黄土地里苦苦挣扎。多少媒婆上门劝说,劝她改嫁寻个活路,不用再受这份无边的苦,可她次次都断然拒绝。

她怕改嫁后,四个孩子受后爹委屈,怕孩子们骨肉分离、无人照拂,怕自己辛苦守护的家彻底散掉。就这么凭着一股世间最坚韧的母爱,硬生生守着四个孩子,熬过了最黑暗、最无望的岁月。

最难的时候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孩子饿得起不来床,母亲就深夜去地里捡冻红薯、拾掉落的麦穗,一点点攒、一点点凑,勉强维系着一家人的性命。她一辈子省吃俭用、勤俭到极致,从不舍得穿一件新衣裳,从不舍得吃一口细粮,一辈子为儿女操劳、为家庭奔波,到老来,也没能享过一天清福。

任世和说着说着,眼眶通红,声音哽咽。

“我这辈子最愧疚的,就是娘。”他低头看着摇曳的灯火,满是悔恨,“我长大了、当兵立功、进城吃上商品粮,日子慢慢好起来,可娘的身子早就熬坏了。我以为日子还长,我还有机会孝顺她,想着多攒点工资,接她进城享福,让她晚年安稳,可终究……还是晚了。”

任世平默默听着,眼泪无声滚落,心里的酸涩与苦楚翻涌不止。

他从小就知晓母亲的苦,却直到此刻,才真正看清母亲这一生的厚重与不易。她不是被病痛拖垮的,是被一辈子的清贫、劳累、委屈和牵挂,一点点熬干了性命。

三日出殡,礼数从简,遵循着七十年代农村的丧葬规矩。

没有奢华的棺木,是家里提前备好的普通桐木棺,朴素无华;没有锣鼓吹奏,没有宴席宾客,只有邻里乡亲自发前来送别,帮忙抬棺、填土、打理后事。清晨卯时,准时起灵,任世和作为长子,跪地摔碎老盆,兄弟二人披麻戴孝,走在棺木前方,一步一叩首,送别母亲最后一程。

秋风萧瑟,荒草萋萋,黄土坟场一片肃穆。伴随着轻轻的哀乐和乡亲们的叹息声,棺木缓缓落入墓穴,一抔抔黄土落下,一点点掩埋了棺身,也掩埋了母亲劳苦一生的所有苦难。

坟堆渐渐隆起,光秃秃的黄土堆,安静又凄凉。

下葬、圆坟、烧纸、守灵,所有礼数一一办妥。待乡亲们渐渐散去,天地间只剩兄弟二人和默默伫立的敏芝,孤零零守着新坟,望着眼前萧瑟的黄土堆,满心悲戚,久久不愿离去。

丧事落定,任世和的假期也快要结束。回城的前一日,兄弟二人再次来到母亲坟前,静静伫立,沉默无言。

秋风掠过坟头荒草,簌簌作响,像是母亲温柔的叮嘱,又像是岁月无声的叹息。

“娘一辈子太俭省了。”任世平望着光秃秃的坟堆,声音低沉沙哑,语气无比笃定,“她活着的时候,一辈子不贪吃不贪穿,一分钱掰成两半花,一针一线都舍不得浪费,事事只求朴素实在。别人爹娘过世,都立青石墓碑、刻字留名,我不能给娘立石头碑。”

任世和微微一怔:“为何?”

“娘一辈子不配奢华,只配朴素。”任世平眼神坚定,字字恳切,“石头碑厚重金贵,太过张扬,不符合她一辈子的性子。她一生勤俭、一生朴素,从不讲究排场、从不贪图体面。我给她立水泥碑,不费钱、不张扬,朴素扎实、风吹雨打都能立得住,最贴合娘这一生。这是我能给她的,最踏实、最合心意的念想。”

任世和看着弟弟憔悴却无比坚定的模样,心中酸涩翻涌,默默点头应允。他知晓,这是弟弟能想到的、最贴合母亲本心的孝心,朴素无声,却重过所有奢华排场。

接下来的几日,任世平放下所有农活,一心忙着给母亲立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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