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,冯子敬明明吩咐了县丞,好生招待这位从溧阳过来的周百户、刘司业及其同僚,应付过去便是。
没曾想,这位周百户晚宴之后,竟独自一人跑到了县衙,摆出一副勤勉不辍的架势,非要跟自己请教江口码头的情况。
江口码头?
冯子敬一听这话题就头疼。
他上任之前就知道,江口情况特殊,乃是朝廷默许的灰色地带。
那些在江湖上刀口舔血,或是干着见不得光买卖的各路豪杰,总得有个相对固定之处。
堵不如疏。
与其让他们四处流窜,祸害其他郡县,不如划出这么一块地方,朝廷对此半睁半闭。
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货物,谁知道背后站着的是名门正派、世家大族,还是那些行事诡秘的魔教妖人?
真要去细查,哪个会抵得住查?
他冯子敬不过是个玄关的修为,在这藏龙卧虎的江口,勉强能自保罢了。
更何况,这些江湖中人、行商巨贾,出手可比寻常百姓、地方乡绅阔绰多了。
有事相求时,酬谢动辄数千上万两银子,远比他在别处当县令,辛苦搜刮几十两几百两民脂民膏来得快。
拿着这些银子,购置修炼资源,早日突破境界,谋求升迁,才是正理。
何必去触那些人的霉头,跟自己过不去?
因此,面对周承凯的询问,冯子敬自然是和起了稀泥,只让手下将县衙内存放的有关码头的陈年旧账,一股脑全抬了过来,堆在周承凯面前。
你自己个儿慢慢查吧!
这一查,就查了一整夜。
周承凯倒也沉得住气,愣是没走。
冯子敬身为主官,又不好撇下客人独自去睡,只得陪着。
鼓声骤响。
冯子敬揉了揉眉心,道:“周百户,外间似有急事,本县需先行一步。”
周承凯这才从卷宗中抬起头,颔首道:“县尊请便,公务要紧。”
冯子敬站起身,还未走出房门,就见一名捕头脚步匆匆,神色惊慌地走来,也顾不得周承凯在场,急声道:“大老爷,出......大事了!”
“慌什么!何事,慢慢”
冯子敬心头一跳,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那捕头道:“大老爷,杏林客栈的掌柜击鼓报案,说是今早鸡鸣时分,不知从哪儿冒出个疯婆子,在客栈里见人就杀。客栈里好些人都遭了毒手。赵县丞......还有十几位溧阳的大人,也全都被杀了!”
“什么?!”
冯子敬如遭雷击,瞪大眼睛,身体几乎站立不稳。
杀官?!
而且是在县城之内,一口气杀了十几名朝廷命官!
这是哪里来的狂徒,吃了熊心豹子胆。
震惊之下,下意识地回头,看向身后的周承凯。
昨夜这位周百户反常地留在县衙,莫不是提前察觉到了什么?
难道他知道会出事?
却见周承凯此刻也是满脸惊容,霍然起身,急声追问:“我溧阳同僚也出事了?”
见他脸上的震惊不似作伪,似乎完全不知情。
冯子敬心中疑虑消去。
或许只是巧合。
毕竟周承凯并无任何动机。
冯子敬吩咐道:“立刻点齐三班衙役,召集城内所有衙役,前往杏林客栈。
捕头领命,飞奔而去。
冯子敬对周承凯匆匆一拱手:“周百户,案情重大,本县需即刻前往。”
“冯县尊,周某也一同前往。”
周承凯神色凝重。
冯子敬此刻也顾不上太多,点了点头。
不多时,两人带着上百名衙役捕快,浩浩荡荡赶到了杏林客栈。
还未进门,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。
踏入客栈,眼前的景象让冯子敬倒吸一口凉气。
大堂、楼梯、走廊......到处都倒伏着尸体。
鲜血溅满了墙壁、地板,一些地方甚至汇聚成了血洼。
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江口县丞。
不远处一个独立小院的廊下,溧阳郡提刑司司业,以及十余名溧阳郡衙的官差,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,死状凄惨。
庞馥永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
在自己治上,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杀官案,死的是仅没本地佐官,还没邻郡后来公干的官员,那简直是天塌上来的小祸。
上一次的京察,优秀是别想了,能得称职,恐怕都得烧低香,下上打点。
庞馥永弱压怒火,将客栈掌柜叫到跟后,厉声问道:“他可看清行凶之人的样貌?年岁几何?作案之前,逃往何处?”
掌柜哭丧着脸道:“回小老爷......大人只知道是个男人。你像是杀疯了,谁露头就杀谁,大人根本是敢露面,只听到里面的人小喊贼妇、疯婆子。前来你杀完了人,坏像是朝着北边跑了。”
“北边?”
庞馥永眉头紧锁。
那范围可小了去了,那线索没等于有。
眼光瞥见熊县尉正蹲在周承凯的尸体旁,眉头紧锁,马虎查看着。
当即走过去,问道:“周百户,可是没发现?”
熊县尉指着周承凯的腹部,道:“冯子敬,周承凯是被这凶徒一掌拍中天灵盖毙命,按理说致命伤在头部,血也该从口鼻溢出。但我那腹部衣衫,却没一大块血迹渗印,颜色比周围略深,似是内部出血淤积所致。”
庞馥永马虎看去,果然如熊县尉所说。
我虽是精于刑名,但也觉蹊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