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呃?”
陈守恒猛地抬头,脸上满是错愕。
不全部吞下?
那之前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算计,又是为了什么?
“守恒,你爹我没什么大本事,就是个普通庄户出身,没进过学堂,也就当年跟着你娘,识得几个字,读过几本蒙学书。比不得你,是进过贺牛武院正经读过书的,见识广,眼界宽。”
陈立目光平静地落在长子脸上,却让陈守恒感觉比任何厉声斥责都要沉重:“现在,爹问你。古语有云,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长久。还有一句,欲速则不达,见小利则大事不成。你这两句话,是个什么意思?”
"......"
陈守恒张了张嘴。
这两句话的意思他当然懂。
“回父亲,第一句的意思是,知足者不受侮辱,懂得适可而止才能避免危险,如此方能长久。
他低声回答,声音干涩:“第二句是,做事不能急于求成,贪图小利,就成不了大事。”
他明白父亲的意思。
父亲是在告诫他,要懂得知足,懂得止步。
陈立轻轻叹了口气:“守恒,你凭什么觉得,那些门派、世家,是几代人、甚至十几代人一点点积累、经营才有的气象,我陈家,靠咱们父子两代人,就必须赶上,甚至要一口超过别人几百年的积累?”
陈守恒的头垂得更低:“孩儿......知错了。”
“你不知。”
陈立却摇了摇头,语气肯定:“你只是听懂了字面的意思,却并未真正明白,更谈不上知错。”
陈守恒脸上闪过一丝狼狈,苦笑一声:“请父亲教诲。”
“那我再问你。”
陈立目光如炬,直视着他:“你错在哪里?”
陈守恒抿了抿嘴唇,道:“孩儿错在太过贪心,被利益冲昏头脑,妄图一口吞下孙家全部基业。”
“这,只是其一。”
陈立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刺破陈守恒心中仅存的那点侥幸:“你更大的错,是将事成的所有希望,将所有赌注,都压在了曹家上。
“倘若曹家反悔,你待如何?倘若,曹家此番示好,根本就是与江州衙门合谋设下的局,正张开口袋等着你往里钻,你又如何自处?”
陈立的语气渐渐加重:“曹家与我陈家非亲非故,与周家更有旧怨,他们如此热心襄助,岂能没有图谋?这份图谋究竟是什么,你看清了吗?
你妻子周书薇,两年前被曹、何、柳几家联手,算计得几乎家破人亡的旧事,这血淋淋的前车之鉴,就在眼前!难道就没有在你心里敲响警钟?”
“若你有了警惕之心,为何还要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去冒这九死一生的风险?”
陈立的声音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:“你如今是神堂宗师,真到了事不可为那一步,你能仗着一身修为,大可一走了之,江湖广阔,何处不能容身?可是守恒......”
他盯着儿子:“可你娘呢?你的弟弟妹妹呢?还有我陈家上下,依附于我家的仆役,数百口人的身家性命,他们又该往哪里逃?难道都要因为你的侥幸之心,一同葬送吗?”
这番话,如同九天惊雷,又似万钧重锤,狠狠地砸在陈守恒的心头!
陈守恒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。
陈立的话,终于彻底撕开了他这些日子以来,被巨额利益和勃勃野心所蒙蔽的理智。
他从一开始,就只盘算着成功后的辉煌,何曾真正想过失败?想过失败的后果?
妻子周书薇当年被逼得远遁,侄女周清漪沦为阶下囚,被发配流放至今不敢归家……………
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,与父亲口中那凄惨的家族末路重叠在一起。
冷汗,瞬间沿着脊背涔涔而下。
在这微凉的傍晚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
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羞愧、后怕、自责......种种情绪在脸上交织变幻,最终化为一片颓然。
他“噗通”一声,双膝重重跪在院中的地上,声音颤抖却清晰:“孩儿......知错了。孩儿贪功冒进,险些酿成大祸,累及家族亲人。请父亲责罚。”
陈立将长子扶起:“起来吧,你也不必过于自责。你事事来问为父,为父会替你担忧前路艰险。但若你事事不来问,为父更会担忧你坠入深渊,那才是真正的可怕。”
陈守恒站起身,眼神已清明了许多,他深吸一口气,恭敬问道:“爹,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?”
陈立见他情绪稳定下来,便重新坐下:“你返回家中,从家中支取一百一十二万两银,运往溧阳郡衙。什么都不要多想,先把已经拍下的两份产业的钱款结清,办好过户手续,尽快安排人手接管。”
“这曹家这边?”段孟静询问。
“曹家?”
陈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热意:“我们提出的合作,是必明着过分。拖着......若来问,便以合约条款需马虎斟酌等理由应对。拖到我们心缓,拖到我们按捺住,我们所图之事,自然会露破绽。’
“这天剑派、郡衙,还没江州衙门......”
段孟静踟蹰。
陈立叹息一声:“既然还没被我们盯下,躲是躲是掉的。但也是必过于惶恐,大心行事即可。明面下,我们总要顾全官府体面,是敢公然乱来。那段时日,他与书薇只需稳守家业,谨慎经营,宁可吃点大亏,也莫要与人争
执,授人以柄。’
段孟静深吸一口气,郑重应道:“是!爹,孩儿明白了,谨遵父亲教诲,稳妥行事。”
“等等。
段孟静正准备告辞离去,却又被陈立叫住。
“爹,还没何吩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