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泽在吴晔的建议下,早就制定好了许多应急的方法。
其中通知远处灾情的消息,用各种响器就是其中一种方法。
远处的响器带着特殊的震动,告知城内的人,恩州堤决口了。
没错,就算在恩州发...
通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抬手,缓缓摘下腰间一枚青玉佩——那玉色温润,内里似有云气流转,在雨光中泛着微青的幽光。玉佩正面刻着“通真”二字,背面却是一道极细的符纹,隐而不显,只在雨水浸润后才微微透出一点银芒。
他将玉佩举至胸前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压过了哗哗雨声:“此乃陛下亲赐之‘观天佩’,非奉诏不得示人。贫道昨夜持佩望星,见紫微垣偏移三寸,荧惑守心七日不退,黄河水脉逆流而上,龙脊将断……诸位可知,何为龙脊?”
人群静得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,声音忽然低沉下去,却更显沉重:“横堤之下,非土石所筑,乃前朝匠人以铁链贯木、铜汁灌缝,再覆以生石灰与糯米浆混制之‘千斤灰’。此法可固百年。可如今,贫道望见那堤身之中,灰脉已裂如蛛网,铁链锈蚀如朽藤,铜汁剥落处,渗出黑水——那是地脉浊气反涌,是河龙将死之兆。”
有人喉头滚动,咽下一口唾沫。
老汉嘴唇哆嗦着,颤声道:“真人……您是说,那堤……真要塌了?”
“不是塌。”通真轻轻摇头,指尖在玉佩上一抚,那银色符纹倏然亮了一瞬,“是崩。若再拖三日,横堤自溃,不是决口,而是整段百丈堤身,如朽木折断,轰然坍塌。届时,水势不走旧道,反冲恩州东南——城南三十六村,无一幸免。田亩尽没,屋舍成墟,尸浮于野,疫起于水。”
他语气平静,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节气更替。
可正是这平静,比雷霆万钧更令人心胆俱裂。
人群中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忽然腿一软,跪倒在泥水里,怀里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。那哭声尖利刺耳,在雨幕中格外凄惶。旁边几个汉子想扶她,手伸到半空又僵住,脸上的横肉都在抖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修堤,还来得及?”年轻壮汉嗓音发紧,刚才还攥着石头的手,此刻松开了,指节泛白。
通真终于点头:“来得及。但须万人同力,昼夜不息,三日内将新堤夯至旧堤三尺之上,并以桐油、石灰、稻草、铁砂重刷七遍。否则,纵使万人上堤,亦如蚁撼山岳。”
“可……工钱呢?”老汉忽然抬头,浑浊的眼里竟有一丝倔强的光,“真人,我们不怕苦,不怕累。可家里米缸见底,娃儿等着吃药,媳妇怀了三个月身子……您说的法子,我们信。可信了,就得活命。活不了,信也是白信。”
这话一出,四下嗡嗡响起应和之声。
通真却未答工钱,只转过身,朝陈遘深深一揖。
陈遘浑身一震,急忙还礼。
通真直起身,朗声道:“陈知州已于昨夜具表,奏请转运司拨付河工专款。今日午时,八百贯现钱已由河北路转运副使亲自押运,正停于城东官仓外。另附宗泽大人手令:凡赴堤者,每日米二升、盐五钱、草鞋一双、伤药一包;重伤者,另予抚恤银十两;死者,二十两,且由州衙代养其孤至十五岁。”
人群骤然一静。
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骚动。
“真的?”
“八百贯?!”
“草鞋……还有伤药?”
“我兄弟去年摔断腿,官府只给了三文钱买膏药!”
通真抬手,示意众人安静,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纸,展开,竟是盖着朱红官印的告示——墨迹犹新,尚带潮气。
“此乃陈知州亲笔所书、转运司加印之《恩州河工实录告谕》。上书条款,条条可查,字字有据。诸位若有识字者,可上前辨认;若不识字,贫道愿逐字诵读。”
话音未落,人群中挤出一个穿洗得发白襕衫的秀才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抢步上前,凑近细看。片刻后,他猛地抬头,声音激动得劈了叉:“是真的!转运司印!宗泽大人的花押!连……连米升的量器尺寸都写明了!”
他指着告示最末一行,手指都在抖:“诸位快看!这里写着——‘即日起,设堤监三名,由民选推举,随行记账、验工、发粮。官吏不得插手,违者立枷示众!’”
这一句,比八百贯更响。
人群先是愣住,继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喊:
“民选堤监?!”
“我们自己选人管钱?!”
“真……真人,这……这能行?”
通真微微一笑,目光澄澈:“官府失信于民,非一日之寒。今贫道不求诸位信官府,只求信这方印、这纸告示、这三名堤监。若三日后堤成而钱粮不至,贫道自缚双手,跪于州衙门前,任尔等唾骂鞭挞,绝无二言。”
他话音落地,雨势竟真小了几分。
风也缓了。
远处横堤方向,一道微弱却执拗的阳光,竟穿透厚重云层,斜斜劈开雨幕,正正照在通真肩头那片湿透的道袍上,映出一圈淡金微光。
百姓们怔怔望着,有人悄然跪倒,额头触地。
不是跪官,不是跪权,是跪那一纸告示上墨迹未干的“民选”二字,是跪那束刺破阴霾的光,更是跪眼前这个淋着雨、衣襟滴水、却挺如青松的道士。
吴晔站在草棚阴影里,静静看着。
他忽然发现,通真今日所用之术,并非神霄雷法,亦非望炁观运,而是一种更古老、更锋利的东西——**信**。
不是骗来的信,不是吓出来的信,是用实打实的条款、可验证的印章、可触摸的米升、可稽查的账簿,一锤一钉,凿进人心深处的信。
这比任何符箓都重。
比任何雷法都烈。
他想起前日夜里,通真曾独自坐在州衙后院石阶上,就着月光写这《告谕》。自己路过时,见他袖口磨得发毛,砚台里墨干了三次,他蘸着茶水续写,最后一页,墨迹里还混着几星茶渣。
那时吴晔问:“先生何必如此较真?”
通真头也未抬,笔锋沉稳:“妖道可以骗人一时,但堤坝骗不得水,人心骗不得命。我若今日许诺虚妄,明日他们便敢拿锄头砸我的道观。”
此刻,吴晔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