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恩州堤决堤,不过短短一日。
可这一日之间,天地变色,人间倒悬。
曾经繁华的恩州城,如今大半淹没在浑黄的洪水之中。
城墙以内,地势稍高的区域挤满了逃难的百姓,神霄宫、道观、佛寺...
雨势渐歇,云层却仍沉沉压着恩州城头,灰白的天光从裂开的云隙里漏下来,斜斜照在粮仓门前那一片湿漉漉的泥地上。泥水里倒映着人影晃动,也映着一袋袋扛在肩头、顶在头顶、裹在破蓑衣里的谷子——那些陈米虽色黯粒小,可沉甸甸的分量,却把百姓的脊梁骨都压得挺直了三分。
队伍排得越来越长,从仓门一直蜿蜒到河滩地边缘,又拐进棚户区那条窄巷。有人踮脚张望,有人低声催促,更多人只是沉默地攥紧手中那根磨得油亮的扁担,或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些。那孩子脸上糊着泥,小手却死死抠着父亲脖颈后湿透的粗布衣领,眼睛睁得圆圆的,盯着粮袋上“发恩州陈粮”几个墨字,仿佛认得,又仿佛不认得。
吴晔没再说话,只站在仓门侧畔,任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滑落,在青石阶上砸出细碎声响。他袖口微卷,露出一截手腕,腕骨分明,指节修长,指甲修剪得极短,干净得近乎冷硬。身旁陈遘几次欲言又止,终是咽下喉中翻涌的千言万语,只默默命书吏将名册摊开在门内木案上,蘸饱浓墨的笔尖悬在纸页上方,迟迟未落——他怕写错一个名字,便错了一家人的活路。
忽然,人群后头传来一阵骚动。
不是哭声,也不是叫骂,而是一种低哑、滞重、仿佛从肺腑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呜咽。一个穿灰布短褐的妇人踉跄着挤进来,怀里抱着个裹在破棉絮里的婴孩,孩子面色青白,嘴唇泛紫,胸口微弱起伏,呼吸时喉间发出风箱般的嘶鸣。她扑通跪倒在泥水里,膝头砸起浑浊水花,额头磕在青石阶沿上,“咚”一声闷响,额角立刻沁出血丝,混着雨水往下淌。
“真人!求您……求您救救我儿!”她声音抖得不成调,双手高高托起那团裹着孩子的棉絮,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祭器,“他……他昨夜就开始喘不上气,郎中说……说是寒湿入肺,要喝热米汤吊命……可我家灶膛早熄了,锅底刮不出半粒米渣……”
话音未落,旁边几个妇人也纷纷围拢过来,有的掀开襁褓一角,露出孩子冻得发青的小脚;有的解开衣襟,露出干瘪塌陷的胸脯——奶水早断了,只剩两道深陷的沟壑。她们不敢哭出声,只拿袖口死死堵住嘴,肩膀剧烈耸动,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,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。
吴晔垂眸看着那婴孩,目光在它青紫的唇色、微张的鼻翼、急促起伏的胸口上缓缓掠过。他没伸手去碰,也没让旁人递药,只抬眼看向陈遘:“陈公。”
陈遘心头一紧,立刻明白其意,当即转身对身后一名衙役沉声道:“去,取三升新碾的糙米,加姜片、葱白、红糖,熬成稠粥,火候要足,须得滚沸三遍,滤去渣滓,只留温热米浆。”
那衙役愣了一瞬,随即抱拳应喏,拔腿就跑。
吴晔这才转向那妇人,声音不高,却清晰穿透雨声:“你夫君可是去年在北堤上抬过夯土?”
妇人怔住,下意识点头,泪珠大颗滚落:“是……是李大栓,右腿摔断过,后来瘸着干了二十八天……”
“记下了。”吴晔颔首,又朝身后招了招手。一名年轻道童快步上前,双手捧着一只青陶碗,碗中盛着半碗澄黄米浆,热气袅袅升腾,带着姜与糖融化的甜辛之气。吴晔接过碗,亲自蹲下身,用木勺舀起一勺,轻轻吹凉,再缓缓送至婴孩唇边。
孩子本能地吮吸,喉结微微滚动。
吴晔一勺一勺喂着,动作极稳,手腕不颤,勺沿不碰唇角。米浆温润,气息暖热,那青紫的唇色竟真似缓了一分。妇人伏在地上,浑身抖如秋叶,不敢动,不敢喘,只盯着孩子吞咽的动作,眼泪无声汹涌,砸在青石阶上,洇开一片深色水痕。
喂完半碗,吴晔将空碗交还道童,起身时衣摆扫过泥水,却不沾半点污渍。他看向那妇人,声音平缓如常:“你夫李大栓,工二十有八日,折谷三十斤。今日本该领粮,然小儿危急,贫道许你先行支取十五斤,余数明日再领。另拨糙米十斤、红糖二斤、老姜三两,专供小儿服食,不计入工钱。”
妇人猛地抬头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半个字,只一个劲儿磕头,额头撞在石阶上,咚咚作响。
吴晔伸手虚扶:“起来吧。粮仓就在身后,今日所发,皆为实数,无一克减。你且安心养儿,莫忧明日。”
妇人终于哽咽出声:“谢……谢真人……您是菩萨……”
吴晔未应,只转身走向仓门另一侧,那里已排起另一支队伍——是几个拄拐的老者,还有跛脚的汉子,他们身上旧伤未愈,去年修堤时落下的病根子,如今被连日阴雨浸得钻心地疼。吴晔命人抬来几只竹筐,筐中堆满晒干的艾绒、陈皮、当归片与花椒粒,按人头分发下去:“此乃驱寒通络之方,每家取一份,回家以瓦罐煎煮,熏蒸患处。若家中有孩童咳喘,亦可用此汤雾气熏房,驱湿避邪。”
一位老者颤巍巍接过竹筐,枯枝般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艾绒,忽然仰起脸,浑浊的眼里闪着水光:“真人……您这药,也是自己买的?”
“是。”吴晔答得干脆。
老者喉头滚动,忽将竹筐紧紧抱在胸前,像护住失而复得的命根子,沙哑道:“老汉活了七十一岁,见过官府发药,是撒几把草叶子,哄人说能治病……可那草叶子,连牛都不吃。真人这药,味儿冲,料实,是真能救命的味儿啊……”
周围静了一瞬。接着,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,膝盖砸在泥水里的声音,一声,两声,十数声……继而是一大片人齐刷刷俯身,泥水溅起,蓑衣翻飞,额头触地之声连成一片闷响。
吴晔没拦。
他静静站着,任那片跪拜的浪潮在眼前铺开,任雨水打湿他斗笠边缘,任风拂过他素白道袍下摆。远处,卢家祠堂方向隐约传来几声铜锣敲击,节奏急促,似在催促什么,又似在警告什么。他听见了,却没回头。
此时,粮仓内,登记造册的书吏正低头疾书,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。陈遘踱步至他身侧,目光扫过册页——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姓名、工期、折粮斤两,字迹工整,墨色均匀。他忽然指着其中一页,声音微沉:“此人……王五,工三十六日,折粮四十二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