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百姓拜的是两个人，一个是做为人的吴晔，一个是太乙救苦天尊的分灵。
不管是吴晔也好，还是太乙救苦天尊化身也好，这些百姓的虔诚，给吴晔贡献了大量香火。
他又感觉到有些不一样的地方，那就是...
宗泽一愣，手里的名册差点滑落：“师父……您说迟延决堤？”
吴晔没有立刻答他，只将目光投向远处。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天边最后一点青灰，河风裹挟着水腥气扑面而来，吹得他道袍下摆猎猎翻飞。他抬手指了指西北方——那里是黄河故道与新浚支渠交汇处，泥沙淤积最厚、堤身最薄的一段，也是今年汛期最先报险的所在。
“你看那水位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像铁钉楔进风里，“今早涨三寸，午后又涨两寸，晚来这风一推，水势必再涌。堤上土松，夯得再实也挡不住连日浸泡。卢家那些人把堤脚挖得比灶膛还深，种柳树的坑都快通到龙王庙的地窖去了——他们不是在修堤，是在给黄河留个后门。”
宗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，果然见浑黄浊浪已漫过旧日标记的警戒线，水纹如活物般舔舐着新垒的草袋边缘。几只被惊起的野鸭掠过水面，翅尖几乎擦着浪头飞走，仿佛连鸟都知此地不宜久留。
他喉结动了动：“可咱们才刚搭起伙房架子，医棚连药柜都没运齐……若真决了口，这上千号人，怕是连逃都来不及。”
“谁说要逃？”吴晔忽然笑了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宗泽，你读过《禹贡》么？”
宗泽一怔：“弟子幼时随父习《尚书》，《禹贡》自然熟稔。”
“那便该记得，大禹治水，不单疏、不单堵，而是在‘导’字上下功夫。”吴晔转身，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绢图，摊在登记台木案上。图上墨线纵横，密布朱砂点记，赫然是恩州全境水系详图，连村口老井、坟茔方位都标得清清楚楚。最醒目的，是沿堤十里内七处低洼荒滩，皆以浓墨圈出，旁注小楷：“可蓄、可分、可缓、可滞”。
“这不是我让陈遘调来的恩州三十年水文册子。”吴晔指尖划过其中一处，“芦花坳，原是古黄河岔流，地势低于主堤两丈有余，淤泥厚达三尺，芦苇丛生，野狐出没。本地人叫它‘死水洼’，没人肯去垦，连卢家账本上都不记这一笔。”
宗泽俯身细看，忽而瞳孔一缩：“师父……您是想……引水入洼？”
“引？”吴晔摇头，“是放。”
他蘸了点茶水，在案上画出一道弧线：“主堤若溃，水势如万马奔腾，冲垮周衙、淹尽城南，死伤何止千数？但若提前在芦花坳掘开一道宽三丈、深五尺的引渠，再于堤内侧堆叠沙袋作‘导流堰’，让洪峰三分之二先泄入洼地——水势一缓，动能顿失，泥沙自沉。洼地存水，主堤减压；洼地蓄满，水自漫过堰顶，平缓漫入下游缓坡，而非暴烈冲决。”
宗泽倒吸一口凉气，手指无意识抠进木案边缘：“可……可若引渠掘得太早，水未至而民先溃，百姓必疑您妖言惑众，卢家更可借此污您‘妄动河工、动摇国本’！若掘得太晚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亲眼看见水爬上来。”吴晔打断他，目光扫过远处正排队领粗陶碗的妇孺，“今夜子时前，我要芦花坳引渠开工。由周老汉带二十个轻伤汉子，另拨三十个半大孩子提灯、运土——工钱加倍，日结。”
“可……”宗泽急道，“他们哪会掘渠？连锄头都拿不稳！”
“谁说要他们掘？”吴晔唇角微扬，“我请来了恩州最好的‘掘渠人’。”
话音未落，东边官道上传来辘辘车声。三辆蒙着厚油布的大车驶近，车辕上插着黑底白鹤旗，旗面在风中翻卷如活物。车停稳，帘布掀开，跳下十几个赤膊汉子，腰间缠着浸油麻绳，肩扛八尺长铁钎，脚下草鞋踩得泥地噗噗作响。为首者四十上下，左眉断了一截，右耳缺了半个，脸上纵横着旧日刀疤，却眼神清亮如初春解冻的溪水。
“张铁臂？”宗泽脱口而出。
那人抱拳，声如闷雷：“通天先生，张某奉命，带‘黄河脊梁’十六人，来听差遣。”
宗泽心头巨震。“黄河脊梁”——这名字他听过。二十年前黄河决口于澶州，朝廷征发十万夫役堵口，死伤过半，唯有一支百人敢死队，以血肉之躯卧于溃口激流之中，用身体为桩，以人链为索，硬生生撑到沙袋垒成。事后仅余十七人生还，朝廷赐金帛，皆不受，只求准其世代专司黄河险工。如今这支队伍散落河北诸州，每人掌一截险堤，是真正用命量过黄河脾气的人。
张铁臂上前两步，目光如刀刮过堤岸：“先生，您这引渠位置，准。”
“哦？”吴晔不动声色。
“芦花坳地下三尺，有古河床卵石层，承重稳；再往下五尺，是软黏土，易渗水，但正宜做蓄水池底——水蓄住，不漏，不塌。”他蹲下，抓起一把湿泥揉搓，“泥色青褐，含腐殖质多，说明三十年没被大水冲刷过。此处若真溃，水必先奔这里，您这是掐着黄河的脉门在治病啊。”
吴晔终于笑出声：“张兄过誉。贫道不过照着水势走路，不敢僭越天工。”
张铁臂也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：“先生谦了。我们这些泥腿子，一辈子跟水打交道，知道啥叫‘水往低处走’，也见过太多人非要把水往高处赶——结果呢？水没上去，人先下去了。”他朝卢家方向啐了一口，“卢员外家的堤，夯得比城墙还硬，可底下掏空了，硬壳包着烂瓤，看着威风，一泡尿都能泡塌。”
周围百姓闻言哄笑，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动几分。
就在此时，一个穿靛蓝短褂的小子挤出人群，手里攥着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炊饼，仰头问：“真人，俺爹说……您让俺们今夜去芦花坳，是不是真的？俺娘说，那儿夜里有水鬼拖人脚，可俺不怕！俺能挑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