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蔡京的礼物《蜀素帖》
金莲儿手里托著个新做的红锦缎椅坐褥,一路扭著腰肢,满心欢喜俏生生往书房来。刚走到那雕花隔扇门外,未及出声,便听得里头有些不同寻常的响动。
掀开帘子便闻到一股子热烘烘的熟悉气味儿——那是自己亲爹爹身上惯有的汗味和沉香,此刻却混著一股子年轻女子肌肤汗腻的甜香。
眼前一幕让她瞪大了媚目。
只见那书案后的太师椅上,大官人抱著香菱。
金莲儿瞬间一股闷气直冲脑门,手里那软垫子险些捏变了形,见到大官人望了过来,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三分笑纹来。
西门庆正眯著眼,大手还在香菱那滑腻的腰上轻轻地摩挲著,闻声抬眼,见是金莲笑道:「你这小荡妇来得正好!这来,伺候爷,再伺候她。爷我府外还有要紧事体,片刻耽搁不得。」
说完,他那双贼眼才落到金莲儿手里那红锦缎椅坐褥带:「咦?你巴巴儿地拿著个新垫子来做甚?」
潘金莲只觉得一股酸水直泛到喉咙口,脸上却笑得越发娇媚,眼波斜斜飞过去,在香菱那白晃晃的身子上剜了一眼,声音又甜又脆,却透著股说不出的凉意:
「哎哟我的爹爹!奴这不是想著,您和香菱妹妹在这硬邦邦的椅子上看书写字,怕硌著了特意寻了块好料子,赶著缝了个软和垫子送来,也好让爹爹和妹妹……坐得舒坦些。」
西门大官人脸色古怪,哪能不知道她心里主意,只是很多闺房之事万万不能言明挑破,装作不知才是正理:「好!还是你这小蹄子最会疼人!爷记下了,回头多赏你一匹上好的杭缎意绒皮子做身鲜亮衣裳穿穿!」说罢,把怀中白花花暖柔柔的香菱暂且往椅子上一放,站起身来。
金莲儿只道酸归酸,气归气,伺候主子可不能马虎,赶紧上前来伺候著套上外袍。
等到大官人走出房间。
书房里登时只剩下她和香菱两人。方才那股子热烘烘、甜腻腻的暖昧气息瞬间冷了下来,空气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潘金莲脸上的笑容像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,一张俏脸绷得比生铁还硬,看向香菱的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子。
甚么『姐姐』长『妹妹』短的!
呸!真个是画皮描眉——假惺惺做给鬼看!
前脚儿还在我面前假撇清,说什么『不图主子抬举,不求名分,只图个清静地界儿看看闲书、写写歪诗』!
啧啧,那副冰清玉洁的嘴脸!这才几日光景?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!竟敢在书房这等圣贤地方,就挨挨擦擦、贴肉儿地勾搭上了!真真是…骚蹄子!没廉耻的淫妇!」
她冷笑一声,也不言语,抄起旁边搭著的香菱那件素白小衣,动作粗鲁地就往她身上套,力道又重又急,扯得那薄软料子「嗤啦」作响,勒得香菱细嫩的皮肉生疼。
香菱被她这番动作弄得更是羞臊难当,身子又软,只能由著她摆布,好不容易才颤巍巍睁开水汪汪的杏眼,怯生生、细声细气地道:「多……多谢姐姐……」
「多谢姐姐」四字儿钻进金莲耳中,不啻火上浇油!她手上正系著衣带,猛地一顿,俯下身子。那张粉馥馥、俏生生的脸儿,直逼到香菱滚烫的耳根子底下,一股子掺著醋意的冷香,直钻香菱的鼻孔。
金莲儿「哈」地一声,从牙缝里慢悠悠挤出字来,声音又轻又冷:
「哈!谢我?我的好妹妹!你这声『姐姐』,我可消受不起!往后啊……妹妹只消把你那水葱儿似的身子,在这书房『坐稳了、坐热乎了!姐姐我呀……不过是个来伺候你小娘娘的下贱胚子罢了!」
说罢,她将那根衣带狠狠一勒,勒得香菱胸前一紧,闷哼出声,这才直起腰来。
香菱这几日早拿金莲当了这深宅大院里,除却主子外最贴心贴肺的亲人。
常言道:外人的刀,伤皮肉。亲人的骂,诛心肝。
被自己亲信的人用这酸刀子似的言语刻薄,戳下来便比那仇敌的钢刀还利三分,疼得你肝肠寸断,却半声冤也喊不出,只得生生咽下这口腌臜气。
香菱一个嫩雏儿,哪里经得住这等夹枪带棒、刮骨剜心的腌臜话?只觉得金莲吐出的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绣花针,狠狠扎进她最娇嫩的心尖肉里。
一股天大的委屈和伤心猛地顶上来,鼻尖一酸,那强忍了半晌的泪珠儿再也兜不住,「吧嗒」、「吧嗒」,大颗大颗滚落下来,砸在她自己光溜溜、嫩豆腐似的腿上,也砸在金莲那冰凉的手背上。
「金莲姐…我的好姐姐…!」香菱的声音抖得不成腔调,带著浓重的哭音儿,抬起那张泪洗胭脂、梨花带雨的小脸儿,活像只被弃的猫崽儿:「姐姐…你…你是不是厌弃我了?我…我哪里错了?你告诉我…我…我给你磕头赔罪…求你别这般说话…我…我心头绞著疼……」
她一边抽抽噎噎地哀告,一边怯生生地伸出小手,想扯金莲的衣袖,指尖儿却又哆嗦著缩了回来。
潘金莲瞅著香菱这副泪眼婆娑、娇怯怯、软塌塌、低声下气讨饶的模样,心头那把火非但没熄,反倒「腾」地一下蹿起老高!
这狐媚子装出来的可怜相儿,不正是勾引爷们儿的看家本事?不然怎么能在这桌椅上就勾搭了起来?
她猛地将手一抽,仿佛沾上了什么腌臜秽物,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十二分的嫌恶与刻毒:
「哟!可折煞奴家了!妹妹如今是爷心坎儿上、砚台边的『解语花』,金贵得紧呢!奴算个什么下流东西,也配消受妹妹的赔罪?」
「快收了你这金豆子吧,仔细哭肿了这双狐媚子眼儿!待会儿爷回来看见,还当是奴作践了你!赶紧把你那身细皮嫩肉裹严实了,省得著了凉,爷又要心疼肝颤,倒显得我们这些下人不会伺候了!」
金莲儿撂下这句腌臜话,看也不看香菱那张霎时褪尽血色、泪痕狼藉的小脸儿,抄起自己带来的那条簇新红锦缎椅坐褥,劈手便掼在地上!
临了还嫌不够,抬起绣花鞋,故意从那软绵绵的绸面上狠狠踩过,留下个扎眼的泥脚印子。
眼瞅著金莲儿扭身要走,香菱也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子蛮力,竟从那太师椅上挣命般弹起来!也顾不得身上那件刚被金莲胡乱裹缠、此刻又松散滑脱了大半的素白小衣,一把死死箍住了金莲儿的水蛇腰!
「姐姐!不许走!」香菱的声音带著哭腔,你…你不把话嚼碎了吐清楚…我绝不放你走!」
她猛地吸溜一下鼻子,把脸死死抵在金莲脊梁骨上,闷声道:
「姐姐!我这般没脸没皮地抱著你…不是想从你这儿讨什么便宜!是…是当真舍不得你这个姐姐!打心眼里…舍不得!」
「你我身世差不多,都是没人要的苦命人,好不容易依偎在一起,那也是前世的缘分,你就是厌了我也要说个明明白白,我不让你走!」
这话像一颗小石子,猝不及防地投进了潘金莲那被妒火烧得滚烫的心湖深处,激起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。
金莲儿身子一僵,微微侧过半张脸,眼角余光斜斜一扫——正瞥见香菱因方才挣扎,那件小衣已滑脱到臂弯,露出大半个光溜溜、粉莹莹的肩膀和脊背!
书房里的光线下,那雪缎子似的皮肉上,深深浅浅印著好些个紫淤红痕,像是雪地里揉碎的梅花瓣儿,扎眼得很。
她那只原本要推开香菱的手,竟鬼使神差地抬了起来,带著几分僵硬和不情愿,却又极其迅速地一把揪住香菱滑落到臂弯的素白小衣,狠狠往上提溜,胡乱裹住那片刺眼的春光,嘴里却说:
「还不快裹紧了!冻死你这小蹄子事小,回头老爷瞧见了,以为我存心冻坏了他的『心肝宝贝』,家法棍子打下来,还不是落在我身上?我可吃罪不起!」
香菱敏锐地捕捉到了金莲语气里那丝微妙的松动,也感觉到了她替自己遮掩衣衫的动作。
她心头一热,抱著金莲腰的手稍稍松了些力道,却依然没有放开,只是将脸更紧地贴在金莲背上,声音又轻又软,带著一丝哽咽:
「好姐姐……你信我……我绝不会和你抢主子的!我……我在这里对天发誓!」她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天,又急急放下,重新抱住金莲,仿佛怕她跑了似的。
「这深宅大院…我…我谁都抢不过,也不敢存那妄想…」香菱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:「我只巴望著…能在主子心窝子里…占著针尖儿大那么一丁点地方…就…就知足了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