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府之中,寒气如刀,冰霜蔓延,整座殿宇仿佛被冻结在时间的缝隙里。无数小妖僵立原地,面容凝固于惊恐瞬间,躯体尽化寒晶,连魂魄都来不及逃逸,便已被极寒锁死。殿外水流停滞,鱼虾龟鳖尽数冻结,通天河百里之内,波澜不兴,宛如死域。
河神冯某立于大殿中央,双目赤红,胸中怒火翻腾如沸海。他掌心尚残留着拍向老鳌肩头的余力,那一掌本非为杀,而是试探??可当寒气自体内喷涌而出,他才知自己早已被算计至骨髓。
“苏余儿……你竟借我之名,行此滔天罪孽!”
他低吼出声,声音震得冰壁龟裂,碎屑纷飞。记忆回溯,那些年“河神娶亲”的传言初起时,确有几桩孩童失踪案,他初时不察,只道是寻常水患或野兽所为,未曾深究。后来传闻愈演愈烈,竟成风俗,每逢三月三,沿岸部落便献童男童女入河祭拜,美其名曰“侍奉河君”。他曾欲制止,却被老鳌劝下:“河神爷,民风如此,强逆反惹天怒人怨,不如顺其自然,也好收些香火愿力。”
那时他犹豫了。
并非贪图那点微末信仰,而是……懒。
他本性疏懒,喜静厌动,居水府八百余载,除巡河布雨外,极少涉足人间纷争。见百姓自愿供奉,又无明显祸端,便默许了下来。殊不知,这默许,竟成了苏余儿作乱的护身符!
苏余儿,乃其水府旁支远亲,半蛟半蛇,修为不过金丹境,却极善钻营,惯会察言观色。早年因救过一名落水少女,被其家族供为家神,渐渐积累香火,野心渐生。后借老鳌之口,伪造神谕,谎称“河神需童男童女伴驾”,更暗中掳掠孩童,藏于支流洞窟,炼化精魄以增己道行。
而老鳌??这位跟随他八百年的心腹门吏,竟也甘为帮凶!
“不是他不知……是他纵容!”河神咬牙切齿,“八百年情分,换来的却是满府腥臭!”
他猛然抬头,目光如电扫视满殿冰雕,冷声道:“传我法旨??所有曾参与‘河神娶亲’者,无论主从,无论知情与否,凡在我水府任职者,即刻拘押至寒渊牢狱,待我亲自审问!其余散修、游妖,若三日内来自首,可免一死;若逾期不至,格杀勿论!”
话音落下,一道碧光自眉心射出,化作千丝万缕,顺着水脉四散而去,乃是河神本命神识所化的“清源令”,专用于统御水域子民。此令一出,整个兖州水系皆为之震荡。
与此同时,河神闭目凝神,运转玄功,开始追溯这些年所有“献祭”事件的具体流向。他要查清每一个被害者的姓名、籍贯、生死状态,更要查明苏余儿究竟炼化了多少生魂,走的是哪条邪道。
半个时辰后,他双眼骤睁,瞳孔缩成一线。
“三百二十七人……其中一百四十具尸身尚存,余者魂魄残缺,被封于‘九幽引魂幡’中,日夜受炼!”
他手掌一翻,虚空中浮现出一面漆黑小幡,幡面绘有扭曲人脸,哀嚎无声,正是邪修常用的摄魂法器。而这面幡,赫然刻着他的本命印记??那是他早年赐予苏余儿的一枚护符,用以镇压其血脉躁动,如今却被篡改逆转,成了拘禁亡魂的凶器!
“好一个偷梁换柱!”河神怒极反笑,“你不但盗用我名,还亵渎我印,真当我冯某是泥塑木雕不成?”
他正欲毁去此幡,忽然察觉一丝异样??那幡中残魂虽痛苦万分,却隐隐透出一股奇异秩序,仿佛……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梳理过?
“这不是单纯的炼魂……”他眉头紧锁,“有人在借这些冤魂布阵?”
念头一起,立刻施展“溯灵术”,将神识探入幡中深处。刹那间,一幅模糊景象浮现眼前:幽暗洞窟之中,九根石柱环绕成圈,每根柱上都悬挂着一具童尸,尸体腹部被剖开,内里填满朱砂与符纸,形成诡异图案。而在阵眼处,盘坐着一道身影,背对而来,长发披散,周身缠绕黑雾。
最令人悚然的是??那人身下压着一块玉牌,玉牌上赫然刻着三个古篆:
**“妖庭令”**。
“果然是妖庭余孽……”河神浑身一震,终于明白一切来龙去脉。
苏余儿不过是棋子,真正的幕后黑手,是那些蛰伏已久的妖庭旧部!他们利用“河神娶亲”这一习俗,悄然收集童男童女的纯阳之魂,借此布置复活大阵,意图重燃妖庭气运!而自己这个所谓的“河神”,竟成了他们遮人耳目的最佳幌子!
“柳玉京说得没错……我躲在这水府之中,终究避不开天地因果。”
他缓缓起身,望向殿外死寂的河域,心中再无半分侥幸。
若此事曝光,不止人族会视他为邪祟必诛之,就连其他水族真境也会以此为借口,争夺通天河权柄。更可怕的是,一旦妖庭借阵复活成功,天下必将再陷战乱,而他冯某,将成为千古罪人!
“不能等了。”
他咬牙做出决定:立即启动“涤罪仪式”,公开忏悔,并联合夏盟彻查此案。唯有主动揭发,才能争取一线生机。
但他也知道,此举代价极大??一旦举行涤罪仪式,他将失去八百年来积累的所有香火愿力,修为至少倒退两境;且必须当众斩杀苏余儿与老鳌余党,以血洗罪。更重要的是,从此以后,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河神,而是一个需要接受九州律法约束的“水神候选”。
可若不这么做……
他低头看着手中仍在哀鸣的九幽引魂幡,耳边仿佛响起三百多个孩子的哭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