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神冯某自废神位的消息,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九州大地的水脉之上。消息传至东海,龙宫深处传来一声轻叹;西海波涛翻涌三日不息;南疆雨林中的老龟精摇头唏嘘:“这厮倒是聪明,抢在清算前先斩己臂。”唯有北地荒原上的几处残破庙宇,在夜半风雨中轰然倒塌,香火断绝,再无人问津。
而通天河两岸,百姓初闻此讯时皆不敢信。那些年年献祭的家庭,有的痛哭流涕,有的怒骂不止,更有人持刀执矛,欲入河讨个公道。然而当夏盟派出使者,携同冯某亲笔供状与三百二十七名受害孩童遗体抵达沿岸部落时,整个兖州为之震动。
那是一支肃穆的船队,首舟载着冰棺,每一具都透明如水晶,内里童尸面容安详,虽经多年水浸却未腐烂??这是河神以本源真水封存的结果。其后是数十辆囚车,押送着参与“河神娶亲”的水府余党,其中苏余儿披头散发,四肢尽断,已被抽去蛟骨,沦为废人;其余小妖或被剜去双目,或割舌焚魂,皆受极刑示众。
冯某亲自步行随行,赤足踏过泥泞河滩,头顶烈日暴雨亦不避让。他不再施展神通,不再腾云驾雾,而是像一个凡人般一步一步走遍所有曾举行献祭的村落。每到一处,便跪于村口,宣读罪状,叩首请罪。
起初无人理睬,甚至有村民向他投掷石块粪土。一个小女孩的母亲冲上前撕咬他的肩膀,鲜血淋漓,他也未曾反抗。直到第三十七个村子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颤巍巍走出家门,将一碗清水递到他面前,哽咽道:“你若早些来……我孙儿也不会死。”
那一刻,冯某伏地痛哭,声震四野。
自此之后,民心渐转。有人开始为他送上粗食,有人默默清扫他跪过的土地,更有孩童悄悄在他歇脚处放上一朵野花。三年之期尚未过半,已有十余座村庄自发拆毁旧庙,在原址立起新碑,上书“兖水清正之神”,不称其名,只供清水一盏、素果三枚。
而冯某并未因此松懈。他每日清晨必巡河百里,查探水脉异动;午时则坐于岸边,接见百姓申诉,凡有冤情者皆亲往调查;夜间则闭关炼化九幽引魂幡中残魂,以自身精血温养,试图唤醒一丝灵识,还亡者最后一声呼唤。
与此同时,夏盟依其所呈线索,派遣三位真仙率队深入通天河支流,果然在一处隐秘洞窟中发现了那座“九幽炼魂阵”。阵法早已被人仓促破坏,石柱断裂,符纸焦黑,显是幕后之人察觉败露后连夜逃遁。但在阵眼之下,挖出了一块完整的玉简,记载了妖庭余部近年来在九州各地布设类似仪式的计划图谱,涉及冀州黄河段、荆州汉水流域、扬州长江支流等七处要地。
这份玉简被紧急送往夏盟总部,柳玉京阅后当即召集四方会议。
“这不是孤立事件。”他在议事殿中沉声道,“‘河神娶亲’只是冰山一角。他们选的是最易操控的民间信仰,借神之名敛魂,以童阳纯魄为引,布的是‘万阴归墟大阵’,目的只有一个??复活妖庭共主,重掌天下妖族!”
殿中众人皆色变。
一位来自南疆的女真仙冷哼道:“难怪这些年各地水患频发,原来是有妖修暗中扰动水脉,制造混乱,好掩人耳目。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西北乾元宗的老真人补充,“我门下弟子前月巡查陇西古道时,发现一座废弃山神庙中竟藏有血祭痕迹,死者皆为十岁以下幼童,且心脏被剜,排列成北斗之形。”
“又是他们。”柳玉京眸光如刃,“这一次,不能再让他们跑了。”
于是,夏盟正式发布《清妖令》,宣布将在未来三年内对九州境内所有未经备案的民间神?进行彻查,凡涉邪祀、血祭、摄魂者,一律取缔诛灭。同时设立“巡幽司”,由冯某暂领副使一职,专责稽查水域及边缘村落中的异常信仰活动。
命令下达当日,冯某便带队赶赴冀州黄河段。据线报,当地有一“风伯庙”,每年春分需献“风眼童男”,谓之“镇风眼,保航运”。他亲率十二名夏盟执法修士潜入庙中,果见密室之内悬挂十八具童尸,胸前刻有符文,体内埋着微型阵盘,正缓缓吸收天地风灵之气。
“他们在用活人做阵眼!”一名年轻修士看得脸色发青。
冯某面无表情,手中长剑一挥,斩断所有阵线,随即引动真水将整座庙宇淹没。事后查明,主持此事的并非普通巫祝,而是一名化形多年的风狸精,早已渗透进地方官府,与数名县吏勾结,借此收集愿力修炼邪功。
此案告破后,震动朝野。皇帝下旨严查全国淫祀,拆除非法庙宇三百余座,流放贪官二十一名。而冯某的名字,也开始出现在各地百姓口中,不再是恐惧的对象,反而成了“除邪安民”的象征。
然而,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。
半年后,南疆传来急报:一头千年蜈蚣精在五岭山脉布下“百婴噬心阵”,屠戮三十六村,炼化四百余童魂,几乎完成一小半的“万阴归墟阵”核心。幸得南疆真仙及时赶到,将其斩杀,但阵法残留之力仍在地下游走,引发连绵地震与毒瘴。
柳玉京亲赴南疆,主持封印仪式。当他站在裂谷边缘,望着下方翻滚的黑气时,忽然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气息??那正是曾在通天河出现过的“妖庭令”波动。
“他们还没放弃。”他低声说道,“而且……比我们想象的更接近成功。”
回到夏盟后,他立即召见冯某。
两人相见于一座无名山巅,脚下云海翻腾,仿佛天地之间的界限也变得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