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停了。
雾散了。
歌声渐远,如烟消散于水天尽头。
冯某仍坐在河岸,肩上扛着那柄铁锹,像是扛着一座山的重量。他的呼吸比白日里平稳了些,丹田中那一缕新生的元婴真气虽微弱,却如春草破土,顽强生长。金光灌体时的剧痛早已过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润感,仿佛有无数细流自天地四面八方汇入他残破的经脉,缓缓滋养着那些枯死的根络。
这是“龙君”之号带来的赐福??不是神位复归,而是人心所向,化作天地共认的权柄。他不再是高居庙堂的河神,也不是被万人唾骂的罪人,而是行于尘世、立于人心之间的守望者。这称号无香火供奉,无雷劫加身,却比任何封敕都来得沉重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,五指微微蜷缩,指尖还残留着精血画符时的灼痕。那三百二十七道魂影已安然归去,再不会被邪法召唤,也不会沦为他人棋子。可他知道,这场胜利并非终结,而是一扇门的开启。
妖庭共主的确败了,但它的种子仍在。
恐惧仍在。
谎言仍在。
只要人心尚有缝隙,黑暗便能滋生。
远处村落灯火稀疏,夜色安宁。然而在更广袤的九州大地上,还有多少角落藏着未熄的火种?那些曾献祭孩童的巫祝,未必全都伏法;那些信奉《逆神录》的盲从者,也未必就此醒悟。他们或许藏身深山,或许混迹市井,只待风雨再起,便会再度点燃怨念之火。
冯某闭目,神识如丝,悄然探出。
虽修为未复,但他与通天河血脉相连,哪怕一滴水的波动,也能感知分明。
忽然,他眉头一皱。
在下游十里外的一处废弃渡口,水波异常滞涩,竟似有一股极细微的阴流逆涌而上,带着淡淡的腐香??那是以童心血炼制的“引灵膏”特有的气味。此物本为禁术,用于勾连亡魂执念,早在百年前就被夏盟列为绝传之秘,如今竟重现人间!
他缓缓起身,铁锹拄地,撑住摇晃的身躯。左臂依旧焦黑,右臂断口结着淡金色的痂,那是龙王赐力后正在重塑的迹象,但远未完成。此刻强行行动,无异于以命搏命。
可他不能等。
“若有一日天地倾,我亦持灯照夜行。”
他低声重复着那首歌谣,像是对自己说,也像是对这条河说。
然后,他迈步出发。
夜路难行,碎石硌脚,赤足踏过冻土,每一步都留下浅浅血印。寒风吹动他破旧的布衣,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。沿途偶有渔户见他独行,欲上前搀扶,却被他摇头拒绝。他知道,这一趟,必须独自走完。
两个时辰后,他抵达那处渡口。
荒草丛生,木桩倾颓,一艘破船半沉于泥沙之中。月光下,岸边赫然摆着七盏小灯,围成一圈,中央埋着一块青石,石上刻着模糊符文??正是“招魂引”的变种阵法,名为“七魄拘”,专用于截取游魂残念,炼为傀儡。
而最令人作呕的是,灯油并非寻常脂膏,而是混着乳白色的液体??那是未断奶婴儿的泪与血,取三更时分,由至亲之人亲手挤出,谓之“初悲油”。
冯某双目骤冷。
这不是普通的邪修所为,而是有组织、有传承的暗教余孽。他们不仅知晓禁术,更能获取如此阴毒材料,背后必有庞大网络支撑。更重要的是……他们选择在此地布阵,绝非偶然。
他蹲下身,指尖轻触地面,闭目感应。
片刻后,他眼中碧光一闪。
地下三尺,埋着一枚铜片,上面烙着半个印记??九蛇盘绕,首尾相衔,正是“妖庭令”的图腾!另一半,曾在苏余儿身上出现过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喃喃,“你们没死,只是换了皮囊。”
这些残党并未随主阵覆灭而消亡,反而借着民间动荡,悄然潜伏,化整为零,以“救世”之名传播邪说,收拢信众,暗中重建信仰根基。他们不再追求强攻硬夺,而是如藤蔓般缠绕人心,在人们最脆弱之时,轻轻递上一句:“只要你信,孩子就能回来。”
多么温柔的骗局。
冯某猛然站起,铁锹挥落,将七盏邪灯尽数打翻。他口中诵念清心咒,左手结印,引动河中净水之力,一道细流自水面升起,如银蛇蜿蜒,冲刷阵法痕迹。青石崩裂,铜片熔化,地下阴脉被暂时封堵。
可就在此时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人,而是十余人,步伐整齐,仿佛训练有素。他们身穿灰袍,头戴斗笠,手中捧着陶罐,罐上贴着黄纸,写着名字??竟是模仿他超度亡童的方式!
为首者是个老道士,面容慈祥,须发皆白,手持拂尘,朗声道:“善哉,贫道正要寻一位大德之人。没想到,竟在此遇见传说中的‘龙君’。”
冯某不动声色:“你是谁?”
老道微笑:“贫道法号‘归真’,乃‘新玄门’掌教。听闻您以慈悲之心,送亡魂归家,感天动地。我们仰慕已久,特来请教:如何才能让更多孩子免于苦难?”
“免于苦难?”冯某冷笑,“你们用‘初悲油’点灯,挖人骨灰炼药,也配谈慈悲?”
老道脸色不变,反而叹息:“世人愚昧,不信正道,唯有以果示因,方能觉醒。我们不过是借一点执念,造一场幻梦,让父母明白??唯有信我新玄门,方可保子孙平安。”
“所以你们伪造‘显灵’,制造恐慌,再以‘救赎’之名收割信仰?”冯某一步步逼近,“你们和当年的‘河神娶亲’,有何区别?”
“区别在于,”老道终于收起笑容,“我们不杀人。我们只利用人的愿力,汇聚成新的秩序。旧神已死,新主当立??这句话,您也听过吧?我们不是敌人,冯龙君,我们是趋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