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某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可知那三百二十七个孩子的名字?”
老道一怔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”冯某声音低沉,“你可曾走过每一户人家,记下他们的生辰八字?可曾跪在坟前,听母亲哭到昏厥?可曾把他们的骨灰捧在手心,一口一口吞下怨气,只为不让它们化作厉鬼害人?”
他抬起仅存的左手,指向对方:“你说你是趋势?可你连一个名字都说不出!你根本不记得他们!对你而言,他们不是人,只是数字,是资源,是燃料!”
话音落下,他猛然掐诀,清心铃在袖中轰鸣,一道无形音波横扫而出,直击众人眉心!
刹那间,灰袍人群如遭雷击,纷纷抱头惨叫。那些陶罐剧烈震动,罐中根本无魂, лишь掺杂着染血的纸人与符灰!而在他们识海深处,竟浮现出无数孩童哭泣的画面??正是他们曾亲手参与献祭的记忆!
“啊!!”有人跪地痛哭,“我……我想起来了……那是我侄女……我为了换长生符,把她推下了河……”
“我不该信的……我不该信的……”另一人撕扯自己头发,癫狂嘶吼。
老道踉跄后退,怒喝:“住手!你这是乱人心智!”
“不。”冯某冷冷道,“我只是让他们看见真相。你们用谎言遮蔽痛苦,而我,逼他们直面罪孽??这才是真正的救赎。”
随着一声清啸,他引动河底残存的水府威压,虽不及当年万一,却仍带着龙君敕令的震慑之力。十余名灰袍人当场瘫软,识海破碎,沦为废人。
唯独老道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,化作血雾护体,转身欲逃。
冯某目光一凝,铁锹脱手掷出!
那不过是一柄凡铁,可在飞出瞬间,竟引动天地共鸣,化作一道碧光长虹,贯穿夜空,正中老道后心!
“你……不可能……”老道低头看着胸前穿出的锹柄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,“你已无神通……凭什么杀我?”
“凭这个。”冯某缓步走近,一字一句道,“我背得起他们的名字,也担得起他们的痛。而你??连记住都不曾,谈何超度?”
老道张了张嘴,终未再说,身形缓缓倒下,化作一团黑烟,消散于风中。
铁锹落地,冯某踉跄几步,单膝跪地,嘴角溢出鲜血。强行催动龙君威压,已让他本就残损的经脉雪上加霜。他伸手拔起铁锹,拄地站起,望向北方。
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分支。
真正的根系,还在更深的地方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已明白,自己为何能活到现在??不是因为修为,不是因为神位,而是因为,有人愿意相信他。
次日清晨,通天河畔迎来一群特殊访客。
是夏盟监察使团,由三位长老带队,携金册玉牒而来。他们在河边设坛,正式宣布:“新玄门”已被列为头号邪教,其据点遍布十二州,信徒逾十万,竟多为失去子女的父母。他们以“复活亲人”为饵,暗中收集怨念,企图重建“万阴归墟阵”。
“我们错了。”一名白发长老低头忏悔,“当初解散巡幽司太过仓促,未能察觉其渗透之深。如今祸患蔓延,唯有一人可镇此乱??冯龙君,若您愿重出,夏盟愿倾力相助。”
冯某坐在草庐前,手中削着一根竹枝,淡淡道:“我不需要你们的权力,也不需要你们的兵马。我要三样东西:第一,开放夏盟典籍库,允许我查阅所有关于‘妖庭共主’的记载;第二,准许我以‘龙君’之名,调动各地水府残部;第三,释放苏余儿。”
三人闻言色变:“苏余儿是妖庭卧底,罪证确凿,岂能释放?”
“她是被蛊惑的棋子。”冯某抬眼,目光如刀,“她女儿死于第一场‘河神娶亲’,而她以为加入妖庭,就能让女儿归来。她不是敌人,是伤者。而伤者,最懂伤者。”
长老们沉默良久,终点头应允。
七日后,冯某踏上南行之路。
他不再孤身一人。
沿河百姓自发相送,有人送上草鞋,有人递来干粮,更有孩童将亲手折的纸船放入水中,载着他远行的愿望。
而在他身后,通天河静静流淌,清澈见底,映着蓝天白云,也映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。
他知道,前方仍有千山万水,仍有无数谎言等待揭穿,仍有万千心灵需要唤醒。
但他也知道??
只要还有人点一盏灯,
只要还有人唱一首歌,
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被遗忘的名字,
他就永远不会真正倒下。
风起了。
他扛着铁锹,走入晨光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