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残云,晨光如金线般洒落在通天河的水面上,波光粼粼,仿佛无数细碎的记忆在低语。冯某踏着湿滑的河岸石前行,肩上的铁锹已不再只是工具,而是他与这天地之间无声的契约。每一步落下,脚印中都渗出淡淡的碧光,那是龙君之号与水脉共鸣的痕迹,虽微弱,却坚定。
南行之路漫长而险峻。他不走官道,专挑荒野小径,穿林涉溪,只为避开耳目。他知道,“新玄门”虽被列为邪教,但其根系早已深植于人心最脆弱之处??丧子之痛、老无所依、贫病交加。他们以“救赎”为名,实则收割绝望,将悲恸炼成力量。这种敌人,不在山巅洞府,而在村头巷尾,在母亲深夜独坐时的眼泪里。
第三日傍晚,他抵达苍梧岭。
此地曾是古巫遗地,山中有九眼阴泉,传说能通冥界。如今,九泉之上竟建起一座白玉高台,台周挂满红幡,上书“归真引魂,一念重生”。香火鼎盛,信众如潮,皆为求见亡亲一面。
冯某隐于林间,远远望去,只见台上一名女子盘膝而坐,蒙面披纱,手持骨铃,口中吟唱诡异咒文。她身后立着七盏琉璃灯,灯芯跳动,竟是用人发编织而成。随着咒音起伏,空中渐渐浮现出模糊人影,有孩童嬉笑,有老人招手,台下百姓跪拜哭喊,有人甚至当场昏厥。
“幻象。”冯某冷笑,“用怨念投影伪造显灵,骗得世人焚心供奉。”
他正欲上前拆阵,忽觉袖中清心铃轻颤??不是警示,而是共鸣。
那台上女子手中骨铃,竟与清心铃同源!
他瞳孔骤缩。
这铃,是巡幽司旧物。当年他亲手所铸,共十二枚,分予最信任的六位副使。后来五人战死,一人叛逃……那人,正是苏余儿的师父,柳无尘。
难道……她还活着?
冯某悄然潜近,借树影掩身,靠近高台侧后方的一处偏殿。门扉半开,内中烛火摇曳,墙上挂着一幅画像:一位白衣女子怀抱幼女,笑容温婉。画下供着一碗清水,水中漂浮着一枚褪色的布偶??正是当年“河神娶亲”中常见的一种祭品,名为“替身 dolls”,用于代替活童献祭。
他心头一震。
这不是普通的供奉,这是忏悔。
就在这时,殿内传来脚步声。
那蒙面女子走了进来,摘下面纱,露出一张憔悴却熟悉的面容??三十许年纪,眉心一点朱砂痣,左耳缺了一小块,是幼年被野狗咬伤所致。
冯某几乎脱口而出:“苏余儿?”
女子猛然转身,眼中寒光乍现,手中骨铃一抖,一道黑气扑面而来!
冯某侧身避过,左手结印,清心铃嗡鸣作响,音波如刃,将黑气斩断。
“住手!”他沉声道,“我是冯某。”
苏余儿僵在原地,双唇颤抖:“……你没死?”
“死了的人,不会来问你为什么背叛。”他盯着她,“但我知道,你从未真正背叛。你是为了女儿,才走进那个深渊。”
苏余儿突然跪倒在地,放声痛哭。
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我以为加入他们,就能让她回来……可他们骗我!他们用她的名字召唤怨灵,说那是‘重生之始’……可那不是她!那只是由痛苦捏成的怪物!”
冯某缓缓走近,蹲下身:“所以你现在做什么?”
“我假装归顺,暗中记录他们的仪式、名单、据点……我把每一个被骗来的父母名字都记下来,把每一处阴阵的位置画成图……”她从怀中掏出一本血书,“这是我用三年时间,以心头血写的《伪道录》,里面记载了‘新玄门’所有分支、核心人物、以及他们真正的目的。”
冯某接过血书,指尖触到纸页时,竟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灵魂波动??这不只是文字,更是她以生命为代价封存的记忆烙印。
“他们不止想重建万阴归墟阵。”苏余儿哽咽道,“他们要的是‘逆命转生’??集十万执念,炼一具‘众生愿体’,让妖庭共主借体重生,成为凌驾天道之上的‘新神’。”
冯某沉默良久,终将血书收起:“你愿意跟我走吗?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去掀开他们的面具。”他站起身,伸出手,“去告诉那些还在做梦的人:孩子回不来了,但我们还能守住他们的名字。”
苏余儿抬头看他,眼中泪光闪烁,终于伸手握住。
那一夜,他们烧毁了高台,捣毁了阴泉祭坛,放出被囚禁的灵媒少年。临走前,冯某在白玉台上刻下一行字:
> “妄称引魂者,皆为食梦人。”
次日清晨,消息传遍方圆百里。有人大怒,有人醒悟,更有数十名曾参与献祭的父母自发聚集,焚烧家中邪符,痛哭忏悔。
冯某没有停留。
他知道,这只是冰山一角。
接下来的三个月,他带着苏余儿辗转十二州,足迹遍及荒村野庙、废寺枯井、深山矿洞。他们发现,“新玄门”并非单一组织,而是一张由无数小型教派织成的大网,每个分支都有不同的名号:北地称“归魂堂”,西陲唤“长生社”,江南叫“慈航会”……但他们共享同一套仪式体系,使用相同的符咒语言,甚至诵经的音调都一致。
更可怕的是,这些教派的背后,竟有一本统一的《教典》??《逆神录?全篇》。
当冯某第一次见到那本书时,是在岭南一处地下密室。它被供在黑玉案上,封面以人皮鞣制而成,墨迹由婴血调和,翻开第一页,赫然写着:
> “信我者,不灭。
> 疑我者,为薪。
> 旧神已死,新主当立。
> 万民之心,即吾之躯。”
冯某冷笑:“原来你们连‘心’都不需要了,直接把整个人间当成炉鼎。”
苏余儿低声问:“我们怎么办?一把火烧了它?”
“不行。”冯某摇头,“这本书本身无害,害的是人心中的空洞。若只毁书而不救人,明天还会有新的《逆神录》出现。”
于是,他们改变了策略。
不再追剿邪教,而是开始“正名”。
他们在每个受害村落举办“忆名会”??不是祭祀,不是超度,而是简单地,请所有人聚在一起,念出那些逝去孩子的名字,讲一段关于他们的故事。
在青阳村,有个叫阿豆的男孩,七岁溺亡。他的母亲从未公开哀悼,因为她是当年负责挑选“新娘”的巫妇之一。直到冯某来到村中,在祠堂前点燃三百蜡烛,轻声问:“谁还记得阿豆?”
一个佝偻的老妇颤巍巍举起手:“我记得……他最爱吃糖葫芦,每次见我都喊‘奶奶给我甜果果’……”话未说完,已泣不成声。
那一刻,全村人都哭了。
冯某站在人群中,声音平静:“你们不必原谅自己,但请记住他。只要还有人记得阿豆爱吃糖葫芦,他就没有真正消失。”
类似的一幕幕接连上演。
有人开始自发收集散落的骨灰,合葬于“稚魂林”;
有人将孩子的旧衣洗净,挂在河边柳枝上,任风吹走;
还有人在自家门口挂起木牌,上面写着:“我家曾失去一个孩子,但他不是祭品,他是我们的光。”
人心,正在一点点缝合。
然而,就在第四个月初,变故突生。
一封密信由东海龙宫使者送来,仅八字:
> “渊底异动,令锁将崩。”
冯某立刻赶往北海。
寒渊万丈,九条铁索横贯虚空,锁着沉入深处的妖庭令碎片。三位守渊蛟将日夜轮值,以防万一。可当冯某抵达时,却发现其中一条铁索已然断裂,寒水中弥漫着浓烈的怨气,而其余八锁也出现了细微裂痕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厉声问。
一名蛟将满脸愧色:“三日前,有一群渔民前来献祭,说是‘感恩龙君庇佑’,送来百尾银鱼、千盏素灯。我们未加防备……谁知那些鱼腹中藏有‘蚀神蛊’,灯油混入‘腐心露’,悄然侵蚀铁索灵性……”
冯某闭目,心中已有答案。
又是“新玄门”的手段。他们不再正面进攻,而是利用人们对他的感激,反向污染守护之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