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人能做。”他擦去嘴角血迹,“只有我能连通水府残脉,也只有我背得起这些名字。”
第二坛,在北境寒城。
一位将军之妻前来,其子战死边关,尸骨无存。她不信鬼神,只信刀剑,直到听说冯某能让亡者归来一面,便千里奔袭而来。
冯某再次施法。
少年英魂现身,铠甲染血,眉宇间英气未减。母子相望,无言泪下。
“娘,我没给您丢脸。”少年说,“我挡住了三波敌骑,直到援军到来。”
母亲拔剑斩地:“我儿是英雄!从此族谱之上,你名永列首列!”
魂影含笑而去。
冯某再度呕血,右臂新生的血肉竟开始脱落,露出森森白骨。
第三坛、第四坛……第五坛……
每一场,都有一段未尽之情得以了结;每一场,冯某的生命都在加速流逝。
到了第八坛时,夏盟派来医师诊断,结论令人窒息:他全身经脉已有七成断裂,元婴濒临溃散,若再强行施术,不出三次,必死无疑。
第九坛那日,天空降下血雨。
前来之人竟是当年主持“河神娶亲”的老巫祝,如今已双目失明,由孙女牵着走来。他跪在泥水中,磕头至额角流血:“我罪该万死……可我只想问一句:那些孩子,恨我吗?”
冯某看着他,良久,点头:“我为你问一次。”
施法之际,空中浮现三百二十七道微光,环绕成圈。一道清越童声响起:
“我们不恨你。”
“我们恨的是没人救我们。”
“但我们记得,后来有人来了,他叫冯某,他背我们回家。”
光点散去。
老巫祝瘫坐在地,放声痛哭:“我对不起你们啊……我对不起你们……”
冯某倒下了。
他在昏迷中做了个梦。
梦见自己还是河神时的模样,金冠玉带,威震八荒。通天河上万人朝拜,香火如海。可他站在高台之上,却听不见任何声音??因为所有人都在求,没有人愿意说话;所有人都在跪,没有人愿意记住。
然后画面一转,是他赤脚走在冻土上,一步一血印;是他在寒渊深处写下“不信我”三字;是他听着孩子们唱“持灯照夜行”……
有个声音问他:“值得吗?为了这些人,赔上自己?”
他答:“我不是为了他们,是为了我自己。若我不这么做,我就真的成了吃人的神。”
醒来时,已在稚归村。
苏余儿守在床前,眼中布满血丝。见他睁眼,她哽咽道:“第九次之后,我下令封闭所有祭坛。你不准再去。”
“还差三场。”他虚弱地说。
“剩下的,由我来。”她取出一本册子,“我把《一念相见法》改了。不用献寿,但效果只有半刻钟,且只能听见声音,不能见形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冯某盯着她。
“我已经死了很久了。”她苦笑,“自从女儿没能回来那天起。现在做的事,才是活着。”
第十坛,由苏余儿主持。
第十一坛,她咳着血完成。
第十二坛,她在施法中途昏厥,魂桥反噬,左眼永久失明。
但她完成了。
十二州皆安。
此后三年,天下渐宁。“新玄门”彻底瓦解,各地自发建立“忆名祠”,每逢清明,百姓不再烧纸钱,而是聚在一起,讲述逝者的故事。
冯某的身体再也无法恢复。他行走需拄拐,说话常喘息,夜里常被剧痛惊醒。但他依旧每日巡河,走过一个个村庄,听人们提起那些名字。
某日黄昏,他来到一处新建的小庙。
庙不大,供的不是神像,而是一面墙??墙上挂满了木牌,每块刻着一个孩子的名字。中央摆着一碗清水,水中漂着三百二十七颗彩色石子,象征那些归去的灵魂。
一个盲眼老乞丐坐在庙前,手里拨弄着一根竹笛,吹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冯某驻足倾听,忽觉熟悉。
那是他小时候在河边听过的民谣,后来被编成了《河神颂》,再后来沦为献祭时的乐章。
可此刻听来,却干净如初。
他走过去,轻声问:“这曲子,你怎么会的?”
老乞丐停下笛声,咧嘴一笑:“我娘教的。她说,从前有个傻瓜,宁愿自己死,也不让孩子们被推进河里。大家都叫他龙君,可我知道,他就是个守河的。”
冯某怔住。
许久,他从怀中取出一支旧铁哨??那是当年巡幽司的信物,如今早已锈迹斑斑。
他放在唇边,轻轻吹响。
呜??
一声短促而清澈的哨音划破暮色,惊起林中飞鸟。
庙墙上,三百二十七颗石子同时轻颤,发出细微共鸣,仿佛在回应。
远处,不知是谁先开了口,轻轻哼起那首歌:
> “水清则明,心诚则灵……”
一人接一人,声音汇聚,越来越响,最终响彻山谷:
> “不求长生,但守此情。
> 若有一日天地倾,
> 我亦持灯照夜行。
> 持灯照夜行……”
冯某闭上眼,任风吹动他灰白的发。
他知道,这场仗他赢不了终身,但至少,他守住了这一刻。
只要还有人愿意唱歌,
只要还有人记得名字,
只要还有人在黑夜中点亮一盏灯??
他就还在。
风起了。
他拄着铁锹,缓缓前行,走向通天河的尽头,也走向下一个需要他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