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过通天河,水波不兴,唯见河底暗流如脉搏般缓缓跳动。冯某拄着铁锹,一步一挪,脚印落在岸边碎石上,竟不再渗出碧光。他的残躯已无法承载龙君之号的余韵,那曾贯通天地的水脉共鸣,如今只剩下微弱的回响,如同垂暮之人耳边的低语。
但他仍走着。
他知道,这河不能无人巡。
稚归村的消息已传遍南疆,十二坛“见一面”虽止于血泪,却在人心深处凿开了一道光缝。那些曾跪拜邪神的人,开始学会低头念名;那些曾焚烧《逆神录》的手,如今捧起孩童遗物,在春风里轻轻诵读。可他也知道,光越亮,影越深。总有人不愿醒来,总有些执念,宁可沉沦也不愿放手。
这一日,他行至旧青阳地界,远远望见一座新庙立于山腰。
庙不大,灰瓦白墙,门前无匾,只悬一盏红灯,灯下挂满布条,每一条上都写着名字??不是祈福,而是忏悔。有“我曾献祭亲女”,有“我信谎言胜过真相”,还有“我愿余生赎罪”。香炉中火未熄,纸灰如蝶飞舞。
冯某驻足良久,终是拾阶而上。
庙内供桌之上,并非神像,而是一面铜镜。镜面蒙尘,却映得出人影。旁边摆着一碗清水、一支笔、一本册子。册子扉页写着:“**忆者名录**”。
他翻开一页,指尖轻触纸面,忽觉心头一震。
这字迹……是他自己的。
再看内容,竟是他这些年走过的每一村、每一户、每一个被他唤醒的名字,全都被记录在此,一字不落。甚至连他在北海写下“不信我”三字时的心境波动,也被一笔一划描摹成文。
“谁写的?”他低声问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轻得像落叶。
“是我。”苏余儿走了进来,左眼覆着黑布,右手缠着绷带,肩头还带着未愈的伤痕。她比三个月前更瘦了,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。
“你没回稚归村?”冯某回头。
“我没资格回去。”她轻轻说,“我用了《一念相见法》,改了禁术,触了生死大忌。夏盟已将我列为‘逆魂者’,若非百姓求情,早已锁拿入狱。”
冯某沉默。
她笑了笑:“可我不后悔。至少,最后三场,没人再死。”
两人相对无言,唯有风穿庙堂,吹动布幡猎猎作响。
良久,冯某才问:“这册子……是从哪来的?”
“是你自己留下的。”苏余儿指向铜镜,“你忘了?当年你自碎神格时,留下三件东西:一把铁锹、一枚清心铃,还有一面‘照心镜’。此镜不照形貌,只映本真。凡经此镜前说出的话、做过的事、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,都会自动化为文字,存入《忆者名录》。”
冯某怔住。
他竟忘了这面镜子的存在。
他曾以为,自己所做的一切,不过是血肉之躯强撑意志,是凡人对抗神魔的最后一口气。可原来,从他选择背弃神位那一刻起,他的存在本身,就成了某种超越生死的东西??不是靠香火延续,而是靠记忆传承。
“所以……我不是神。”他喃喃道,“我是碑。”
苏余儿点头:“你是活碑。每一个记得你的人,都在为你添一笔刻痕。只要还有人念你的名字,你就不会真正消亡。”
冯某闭目,似有千钧压心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梦??金冠玉带,万人朝拜,却听不见一句话语。那时他是神,却被遗忘;如今他垂死如朽木,反被千万人记住。
这才是真正的长生。
就在这时,庙外传来急促马蹄声。
一名少年冲入庙中,满脸惊惶:“冯前辈!不好了!西岭‘慈航会’死灰复燃,他们……他们找到了新的‘灵童’,说是要重启‘万阴归墟阵’!”
冯某睁开眼:“哪个慈航会?”
“就是江南那个!”少年喘息道,“他们宣称,您当年毁掉的只是假阵,真正的核心一直藏在太湖底下的‘沉舟渊’。如今他们已集齐九百九十九个失孤家庭的悲愿,只待七月十五月蚀之夜,以灵童为引,开启深渊之门!”
苏余儿脸色骤变:“不可能!那份《伪道录》明明写明,万阴归墟阵需十万执念方可启动,九百九十九人连十分之一都不到!”
“但他们说……”少年颤抖着,“他们说不需要那么多人了。因为……因为‘新神’已经找到了替代之法。”
“什么方法?”冯某声音冷如寒水。
“用您的名字。”少年抬头,眼中含泪,“他们说,您既是龙君,又是弃神者,既是守护者,又是背叛者。您的矛盾之身,正好成为连接阴阳两界的‘活祭品’。只要在阵心焚化您的骨血,就能借您残留的神格之力,强行撕裂天道缝隙!”
庙内骤然寂静。
风停,灯摇,铜镜上的灰尘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一行早已存在的小字:
> “当世人以汝名为祭,方知信与不信,皆成刀锋。”
冯某缓缓伸手,抚过镜面。
他知道,这一天迟早会来。
他曾以为,写下“不信我”三字,便可斩断信仰的枷锁。可人心太苦,苦到哪怕抓住一根毒刺,也要说是光。于是骗子便顺水推舟,将他的名字再度奉上神坛??这一次,不是请他庇佑,而是要烧他祭天。
“他们在哪里?”他问。
“太湖,落星岛。”少年答,“已有数千信众聚集,称您若不现身,他们便自焚百人,以血催阵。”
冯某转身,拿起铁锹。
苏余儿拦住他:“你去不了!你现在的身体,连站稳都难,如何对抗整个邪教?何况……他们就是要你去!只要你踏入阵中,立刻就会被炼化!”
“正因为他们要我去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平静如古井,“所以我必须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若不去,就会有更多人死。”他轻声道,“他们烧我不怕,怕的是他们烧错了人。我要让他们亲眼看见??我不是祭品,我是来收债的。”
苏余儿咬唇,终是松手。
三日后,太湖落星岛。
夜雾弥漫,湖面漆黑如墨。岛上建起巨大法坛,以白骨铺地,黑幡围阵,中央竖立一尊雕像??正是冯某的模样,手持铁锹,脚踏河流,额间一点碧光闪耀。信众们围着雕像跪拜,口中高唱扭曲的《河谣》:
> “不信鬼神,只信龙君!
> 不守人间,只求重生!
> 以汝之血,开吾之路,
> 借汝之魂,渡我出苦!”
坛顶站着一名紫袍男子,面戴青铜面具,手持权杖,正是“慈航会”现任主祭。他高举双臂,厉声宣告:“今夜月蚀,天道闭眼!我们以九百九十九颗破碎之心,供奉龙君之名!待他降临,我们将剜其骨、饮其血、焚其魂,换取众生超脱!”
话音未落,远处湖面忽然泛起涟漪。
一艘破旧渔船缓缓驶来,船头站着一人,披蓑戴笠,肩扛铁锹。
全场寂静。
紫袍人狂笑:“你终于来了!龙君!你可知你这一生,最大的错是什么?”
冯某不语,只将船缆系在岸边枯木上,缓步登岛。
“是你给了人们希望!”紫袍人怒吼,“你让他们以为,不必献祭也能安心!你以为你在救他们?不!你是在剥夺他们的解脱!如今,我们就用你的希望,炼成通往永生的桥!”
冯某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你说错了。”
“错在哪?”
“我这一生,最大的错,不是给了希望。”他一步步走向高坛,“是我太晚明白??希望不该由我赐予。它该由他们自己点燃。”
他停下脚步,环视四周跪拜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