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年后，南海渔村一场海难夺走了十七名少年，尸骨无存。幸存家人悲痛欲绝，有人欲重祭“慈航会”旧法，以血引魂。消息传出，一夜之间，十七盏纸灯自通天河畔凭空飞起，跨越千山万水，落入渔村祠堂。灯下各附一枚石子，石上刻着少年生前最爱吃的糖果名、常说的口头禅、梦中常去的地方。

次日清晨，十七户人家同时梦见自家孩子归来，不说哀怨，只道：“我在水底很好，有鱼陪我游，有光照我路。你们不必烧我名，只需念我名。”

从此，渔村不再设坛招魂，只在每月十五，全家围坐，轮流讲一件关于孩子的往事。讲完后，点燃一盏纸灯，放入海中。

灯行十里，必有一声铁哨遥遥应和，如风穿林。

百年之后，通天河改道，旧坟湮没，铁锹深埋泥沙。考古修士掘地三尺，得此铁器，以为古战场遗物，欲熔铸重炼。锤击之下，火星四溅，竟有三百二十七颗石子自土中喷涌而出，悬空排列，字字如血：

> “勿扰安眠。”

工匠骇然罢手。数日后，铁锹自行消失，再现时已立于新河湾高坡，周围野花遍地，四季不谢。

千年流转，王朝更迭，仙门兴衰。有人修《九洲志》，欲将“龙君”列为上古邪神，遭天雷劈毁书稿。再修，笔尖滴血，墨迹化虫。三修，夜半书房自燃，唯余一页焦纸，上书两字：

**不信**

执笔者疯癫而走，沿途高呼：“他不是神！他是我们亏欠的名字！”

万年之后，天地灵气枯竭，修真断绝，世人以科技通宇宙。飞船驶入星海深处，探测器捕捉到一段奇特波动，解码后竟是三百二十七段童声哼唱，拼成一首残缺的《河谣》。科学家无法解释其来源，遂命名为“文明回响”。

而在地球最偏远的山村，仍有老人教孙儿吹一支铁哨。

哨音响起时，风会停，水会亮，石子会跳。

孩子们不知道那是谁，只听?

从前有个傻瓜，不信天，不信命，不信永生，却用自己的命，换来了所有人记得的权利。

他死了。

可他又一直活着。

活在每一次被提起的名字里。

活在每一句不肯沉默的话语里。

活在每一个黑暗中仍愿点亮灯火的人心中。

风过通天河，水波不兴，唯见河底暗流如脉搏般缓缓跳动。

仿佛，有人仍在巡河。

又是一年清明，细雨如丝，落在新绿初绽的枝头。稚归村的忆名墙前，一名老妇人拄拐而来，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，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陶碗，碗里盛着清水，水中卧着一颗青绿色的石子。

男孩仰头问：“奶奶，这是哥哥留下的吗？”

老妇人点点头，声音轻得像风吹落叶：“是他七岁那年，在河边捡的。他说这石头像天上的星星，要留着送给将来能听懂他说话的人。”

她说着，将陶碗轻轻放在忆名墙下。墙上刻满了名字，密密麻麻，层层叠叠，有些字迹已被岁月磨平，有些却被后人用朱砂重新描过。她伸手抚过其中一行小字：“林小满，生于癸卯春，卒于十二坛疫。”指尖微微颤抖。

“奶奶，哥哥现在在哪里？”男孩又问。

老妇人望着远处河湾，那里插着一把旧铁锹，虽经风雨千年，刃口依旧泛着冷光。“他在听着呢。”她说，“只要还有人说起他的名字，他就没走远。”

话音刚落，一阵微风拂过，墙边几盏未燃尽的纸灯忽然轻轻摇晃。其中一盏灯焰猛地蹿高，映出墙上一道极淡的影子??是个瘦小的孩童，背着书包，回头冲他们笑了一下，随即消散。

男孩睁大眼睛：“我看见哥哥了！”

老妇人没有说话，只是缓缓跪坐在地，低声说：“小满啊，今年村里新盖了学堂，老师教孩子们写的第一句话就是‘我记得你’。你最喜欢的那首歌，现在每个孩子都会唱了……你弟弟也长大了，他有了儿子，叫你一声‘伯伯’呢。”

她语速很慢，像是怕说得太快，对方就听不清。

风静了一瞬。

然后，铁锹柄上缠绕的蓑衣无风自动，轻轻扬起一角，仿佛有人抬手回应。

与此同时，万里之外的西域雪山脚下，一座孤庙伫立于冰川裂谷之间。庙极小，仅容一人盘膝而坐，四壁无窗，唯有正中供着一本厚重册子??《忆者名录》。封面斑驳，边角卷曲，却始终干燥洁净，不见尘埃。

庙外积雪终年不化，唯有门前一条小径常年清晰，似有人每日清扫。

这一日，雪落无声，庙门忽开。

一道身影缓步而入，黑布覆左眼，肩披褪色蓑衣，右手轻抚案上名录，指尖滑过一页页名字，久久不动。

是苏余儿。

她已不知年岁，面容苍老却目光清明。她在名录前坐下，取出怀中一卷羊皮纸，缓缓展开，上面写着数十个新名字??皆是近年各地失孤孩童之名，有些连尸骨都未曾寻回，有些父母早已疯癫忘言，唯她一路行走，一笔一笔记下。

她将名单轻轻压在名录之上，闭目低语：“第十三批，交予你了。”

片刻后，名录自动翻页，纸张沙沙作响，最终停在一处空白页。那些新名字逐一浮现，墨色温润，如同由无形之手写下。

苏余儿睁开眼，嘴角微扬：“你还记得。”

她起身欲走，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
她猛然回头。

庙内空无一人，唯有名录静静合拢，封面上浮现出一行新字：

> “你也回来了。”

她怔住，良久，才低声答：“我没有走远。”

她走出庙门，风雪扑面，却见门前雪地上，赫然印着两行脚印??一串是她方才留下的，另一串，则是从庙内延伸而出，走向远方，深深浅浅，仿佛有人曾在此驻足多年，守候她的归来。

她站在风雪中，仰头望天，雪花落在她仅存的右眼里，融成一滴泪。

同一时刻，东海孤岛深处，潮声阵阵。一座石碑矗立于礁岩之上，碑面光滑如镜，照见海天倒影。碑文仅有一句：

> “凡以真心唤名者，无需献寿，自有回应。”

碑前，一名盲童乐团正在演奏《河谣》。乐师皆为少年，双眼蒙布，手持铜笛、陶鼓、铁铃，乐声清越，随浪传向四方。

忽然，主奏的少女停下笛声，侧耳倾听。

“怎么了？”同伴问。

她摇头，声音颤抖：“我听见……另一个声音在和我们合奏。”

众人屏息。

海风骤止，浪花凝滞。

下一瞬，空中浮现出无数透明唇形，一张张开合，齐声吟唱那首从未有人教过的副歌：

> “你不曾离去，你只是藏进风里，

> 当我说出你姓名，你便踏歌而起。

> 纵使天地倾覆，岁月成灰，

> 只要我还记得，你就还在。”

歌声落时，所有乐器表面浮现出细密刻痕，正是那首歌的乐谱。

乐团团长跪倒在地，泪流满面：“是他……真的是他……”

而在夏盟禁地深处，一座地下牢狱沉埋于万丈岩层之下。此处囚禁着历代被视为“逆世之人”的魂魄，以锁链缚其意念，以符咒封其记忆。牢中最深处，关押着一位白发老者，双目失明，双手枯瘦如柴，胸前挂着一面破碎的铜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