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隙漏进几缕阳光,在暗室中映出数道光痕。
纸人纹丝不动。
“大人?”
“起来嗨!”
楚凡又唤了两声。
终于,那纸人微微颤动,缓缓舒展,直起身来。
它不过巴掌大小,却栩栩如生,关节活动间,竟似有了生气。
纸人缓缓飞起,语声传出:“莫要反抗,我须附你身上,借你身体施法。”
说罢,它径直飞来,贴在楚凡脑门之上。
一般陌生意识,悄然渗入楚凡脑海。
下一刻,楚凡只觉自身意识似被囚于暗狱,身躯控制权刹那间消失。
“莫慌,放轻松些。”
月满空的声音自脑海中传来。
楚凡没有慌,只是蹲在那黑暗之处画圈圈。
“咦!”
刚占了楚凡身躯,月满空便轻咦一声:“未破筑基五关,体内元?竟这般磅礴?你究竟服食了多少天材地宝?”
多乎哉,不多也。
楚凡的意识蹲在暗处,回了一句。
“......”眼下不是探究此事之时,月满空很快收了心神,调动起楚凡体内那股连他自己都无法自如运用的元?。
桌上镇魔卫令牌忽的飞起,悬于半空,泛着淡淡金光。
“以吾之名,讯达千里,启!”
月满空低喝一声,双手快若闪电,变幻出几个印诀。
一道道流光,打入楚凡的镇魔卫令牌中。
令牌上立刻显出条条奇异纹路与符文,纹路明灭,符光华暗交错......
月满空右手指并起,闭上双眼。
片刻之后......
他睁开眼来,指尖轻轻点在镇魔卫令牌上。
令牌上的法阵顿时快速流转,一道无形讯息似穿破空间,朝着远方镇魔司疾飞而去。
“镇魔司每块令牌之上,皆刻有传讯法阵......”
月满空的声音在楚凡脑海中响起:“令牌持有者,可凭独特印诀,用神识与元?催动法阵,将讯息传回镇魔司。”
“我如今占了你身躯,便将这些一并传你。”
“下次遇着麻烦,你可......”
“神识如何催动?”蹲在黑暗角落的楚凡意识问道:“我也无法催动元?啊。”
“......”被控制的“楚凡”眨了眨眼。
这个问题,问得太妙了。
他竟无言以对。
沉默片刻,月满空才叹道:“那你便好生修炼,尽早突破筑基五关。”
他不知,自己破例收一个未破筑基五关的小子入镇魔司,会不会在镇魔司掀起轩然大波。
他也不知,这事会不会被其他镇魔使当作笑话来看。
但楚凡那日在“炼血大阵”的表现,当真古怪到了极点.......
“淬骨境”,怎会有这般恐怖的力量?
这副身躯,强得有些出人意料。
莫非是无意间吃了什么稀世之宝?
月满空将那日在林中问过的话,又问了一遍:“楚凡,你修炼了几年了?”
蹲在黑暗角落的楚凡道:“三个多月了......大人,讯息既已传回镇魔司,能否离开我身躯?这般状态,我有些不适。”
屋中“楚凡”双眼骤:“修炼了......多久?”
他只当自己听错了,楚凡说的该是“三年”。
可三年与三个月,岂能听错?
黑暗中的楚凡只得重复道:“三个多月,快四个月了。”
月满空沉默了。
堂堂镇妖司镇魔使,他从未见过这般妖孽!
atif......
是捡到宝了?
神识分身实在太弱,不该浪费时间在这种问题之上。
月满空没再追问,伸手从楚凡怀中取出那截白骨。
白骨通体莹白,却隐隐散着一股不祥之气。
“前辈,您这是做什么?”
楚凡微微一怔。
月满空不答,只快速结印,一道道符文自指尖流出,如锁链般缠在白骨周围,最后深深烙印其中。
白骨表面闪过一丝黑气,随即沉寂,变得与寻常白骨无异。
“这白骨内的怨煞,虽只是本体一小部分,却也非同小可,必须封印,否则随时可能给你招来灭顶之灾。”
月满空解释道:“本座只封印了怨煞,并未伤它。”
“日后本尊脱了困境,自会想办法帮你净化白骨内的怨煞。”
楚凡这才松了口气:“多谢大人。那......讯息传回镇魔司后,他们多久会派人来?”
“路途遥远,至少要半个多月。”月满空答道。
“半个多月......”楚凡心头微沉。
这时间,有些长了。
以他如今的实力,根本敌不过拜月教。
世事如棋,变数良多。
他原本的想法很简单:借青阳古城各方势力拖住拜月教,给自己时间积攒灵蕴,好炼化镇魔碑。
结果炼化镇魔碑时,镇魔碑竟钻进了他体内。
之后他也没想与拜月教纠缠,只想着躲着对方,苟在七星帮慢慢变强。
可算得天晴,偏又落雨;算得落雨,忽又转睛......
他破了七星帮“炼血大阵”,才知七星帮与拜月教勾结,只得顺势而为,与曹师一同夺了这七星帮分舵,破了七星帮送“养血境”武者去拜月教的计划。
这般一来,曹师与李清雪他们,必定会被拜月教盯上。
他们甚至为护着楚凡,让他躲在身后暗处。
但作为这些事的“始作俑者”,他岂能袖手旁观?
让镇魔司的强者对付拜月教,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。
可还要等半个多月......
如今青阳古城看似平静,实则暗潮汹涌。
谁也不知这半个月里,会生出多少变故。
月满空将封印后的白骨放回楚凡怀中。
但他的神识,依旧没离开楚凡的身躯。
“前辈,怨煞究竟是何物?为何拜月教要培养这东西?”楚凡问道。
月满空声音凝重:“怨煞由无数怨灵凝成,能吸天地怨气成长,乃是传说中一等一的恐怖魔物。
“但怨煞的形成,难如登天,且极难控制,是以几百年来,也难得见一尊怨煞。”
“想不到拜月教的人竟这般丧心病狂,不但凝聚出煞,还将怨煞交给七星帮,帮他们用‘炼血大阵’与怨煞来修炼突破......”
“七星帮那些蠢货还不知,他们以为从怨煞身上得了强大力量,却不知最后自己也会成为怨然的一部分!”
楚凡闻言,全身发凉:“所以七星帮的那些人......”
“以拜月教的行事风格,七星帮不过是他们的棋子,最后这些棋子,定会被吃干抹净,连渣都不剩。”月满空冷冷道:“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!”
楚凡有些紧张:“那我体内白骨中的怨煞……………”
月满空道:“那只是那怨煞分裂出的极小一部分。”
“显然是怨然中的一个怨灵??便是那小女孩,与你有某种联系,是以你们距离近了之后,它将小女孩等一些怨灵分裂出来,诱你去那坑洞帮它脱困。”
月满空语气严肃:“若非老夫的纸人分身一直躲在石台下方,你恐怕早已将怨煞放出。”
“到那时,麻烦可就大了。”
楚凡想起那小女孩怨灵的模样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来七星帮那日,在施粥处遇到他们兄妹,这才过去多久,两个孩子竟已成了怨魂.......
?这世道......
楚凡叹了口气:“拜月教这般疯狂的邪教,为何镇魔司还留着他们?”
月满空长叹一声:“事情比你想的复杂得多......”
“事实上,数百年前,镇魔司曾将拜月教彻底剿灭,连其总坛都毁了。
“可才过几百年,拜月教便死灰复燃,且似得了更强的力量。”
“他们的势力,已渗透了整个大炎王朝......”
“记住,镇魔司援军未到之前,莫要信任何自称朝廷之人。”
说罢这话,一段讯息诡异般在楚凡脑海中浮现......
大王朝,以武立国,曾繁荣昌盛逾千年。
然千载流转,昔日煊赫皇族,早已荣光凋敝。
宫深处,暗流涌动;
权臣阉宦,各怀鬼胎;
各方势力勾心斗角,尔虞我诈。
至于外部……………
北境边关狼烟未绝,蛮族铁骑压境牧马。
南疆妖国兴风作浪,妖魔鬼怪横行无忌……………
曾经威震八方的王朝,此刻恰似残烛照夜。
朱漆剥落的宫墙上,蟠龙纹饰尚存,却已在血色残阳中,显露出王朝末路的颓唐。
这些讯息,并非月满空说出。
倒像是月满空的思绪,直接传入了楚凡脑海。
就在楚凡思索之时,月满空的神识脱离了楚凡身躯,回到了纸人身上。
楚凡终于重自己的身躯。
纸人在桌上踱步,声音低沉:“拜月教如今主力聚在龙脊山一带,他们在那里找一把‘钥匙......”
“龙脊山?钥匙?”楚凡猛地打断道:“他们不是在青阳古城找钥匙吗?怎的又去了龙脊山?”
月满空的纸人停下脚步,微微侧身:“你怎会知晓他们在青阳古城寻找‘钥匙的事?”
“何止我知晓,如今青阳古城大小势力,哪个不知拜月教在找什么钥匙?”楚凡皱眉道。
这消息,本就是我传出去的......楚凡在心里补了一句。
纸人轻轻颤动,月满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忧虑:“不妙......消息传得这般广,恐怕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,这会得拜月教加快动作!”
“始作俑者”眼角微跳,强自镇定:“那钥匙究竟在何处?”
“或许在龙脊山,或许在青阳古城。”月满空解释道:“我从抓获的拜月教徒记忆中得知,他们用一种秘法探测钥匙的波动,这两地都曾有过反应。”
“青阳古城两年前,有过多次波动;而龙脊山......”
月满空顿了顿:“前些日子,也出现过一次。”
楚凡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前些日子?具体是何时?”
月满空对这个问题,略感奇怪。
但他看了楚凡一眼,还是答道:“元德乙丑年杏月十五。”
“......”楚凡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上头顶。
那正是他在山洞中炼化镇魔碑的日子!
当时洞内震动不止......
他出来后特意问过邻居张老六,对方却说什么动静都没察觉。
如今想来,那传送法阵,竟是将他送到了龙脊山地底?
镇魔碑,果然就是拜月教苦苦寻找的“钥匙”?
楚凡强压心中惊涛骇浪,继续问道:“拜月教这般大动干戈找这钥匙,它究竟是何物?有何用处?”
月满空的纸人摇了摇头:“我也在查......但抓到的几个教徒,只知奉命寻找,连钥匙的模样、用途都一无所知。”
“我一路追至龙脊山,不料陷入拜月教强者布下的大阵,本尊至今仍被困在其中。”
纸人抬起纤细的手臂,似在回忆当时情景:“危急关头,我只得将一缕神识附在这纸人上,勉强逃脱。”
“原本感应到七星帮坑洞中有强大能量波动,想去探查一番,若能汲取些许力量,便可传讯回镇魔司求援。”
“谁曾想......”
月满空声音凝重:“七星帮与拜月教竞丧心病狂到在地底囚禁怨煞!纸人分身被那怨煞察觉,我拼尽最后力气施展隐匿之法,才藏在石台之下,直到你出现。”
楚凡默默抚过怀中那截被封印的白骨,想起石台中向他求救的小女孩怨灵。
他又问道:“前辈,拜月教找钥匙,与那怨然可有关联?”
月满空的纸人突然静止,良久才道:“你不问,我倒未曾将二者联系起来。”
“如今想来,拜月教近年动作频频,找钥匙、炼怨煞,恐怕所图非小。”
“我要继续沉睡了,没有特别重要的事,莫要唤醒我。”
“你还未破筑基五关,尽量别和拜月教起冲突,静等援兵到来。”
楚凡微微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他在屋中整理了一番所得讯息,又把纸人入怀中,便起身出了门。
演武场上,他拦住一个配刀的七星帮弟子,问地牢怎么走。
那人被他冷冽的眼神慑住,结结巴巴指了西跨院的方向:“地牢......往那边去......在西跨院那边。”
?楚凡循着指引穿过回廊,行至西跨院入口,便见地牢大门外守着四个青年。
其中两人身着曹家标志性的酱色短打,腰间别着雁翅刀;
另两人则是李家的青布长衫,袖口绣着暗纹云纹。
“来者何人?”
曹家那名青年上前一步,手按刀柄。
没等楚凡开口,一旁的李家青年已抢先拱手:“原来是楚凡师弟,师弟来此有何贵干?”
听到“楚凡”二字,另外三人面色皆微微一变,神情松了些,又带着几分好奇,打量起这位帮主最看重的天才弟子。
楚凡颔首,声音平静:“见过几位师兄,我进地牢寻两个人,一人名唤梁秋,一人名唤凌风,烦请通融。”
李家青年微微一笑:“我带你进去便是。”
说罢,他冲曹家一人使了个眼色。
那曹家青年取出钥匙,打开了地牢大门。
楚凡跟着两人踏上通往地牢的石阶。
脚下青石板,渐渐沁出湿冷寒气。
越往深处走,一股混杂着霉味、铁锈味与汗馊味的气息,便越发浓重。
石阶尽头是扇斑驳铁门,李家青年上前轻轻一推,“吱呀”一声刺耳响动,瞬间被门内的嘈杂吞没。
地牢两侧石壁上,插着半截火把。
橘红色火光在潮湿空气中明灭不定,将铁牢里拥挤的人影,映得忽长忽短。
湿滑的青石板上,黏着暗绿色苔藓。
偶尔有水滴从石缝中滴落,“嗒”地砸在积着污水的水洼里,却盖不住此起彼伏的声响。
左首第三间铁牢中,一个汉子被铁链锁在石柱上,嗓子早已喊得嘶哑,仍断断续续喊着:“我没通敌!我是被冤枉的!”
斜对面的牢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妇人凄厉的惨叫。
更远处,还有人对着铁栏不停磕头,额头磕得渗血,嘴里反复念叨:“求各位爷高抬贵手,放我出去,我家还有老……………”
火把燃烧的“噼啪”声,在这片哭喊与求饶中,显得格外突兀。
楚凡面无表情,目光扫过牢中一张张惶恐或绝望的脸。
一间牢房内。
梁秋与凌风蜷缩在肮脏草堆上,面色惨白。
他们身上还带着前些日子被楚凡教训后未愈的伤痕,如今又添了许多新伤,便连衣袍都被鞭子抽得破开了许多个洞。
突然………………
脚步声由远及近,在寂静的地牢中格外清晰。
当楚凡的身影在曹家子弟带领下出现在牢门外时,梁秋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。
“楚凡!楚老大!救救我们!我们是被冤枉的,我们不是周天赐的心腹啊!”
梁秋扑到栅栏前,声音急切而嘶哑。
原本最不服楚凡的凌风,此刻见了楚凡,也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,扑到了栅栏前!
这位曾经的“天才”,如今再也没有当初的意气风发,眼中只有恐惧和惊慌!
只不过,在见到楚凡之后,那恐惧和惊慌之中,又多了一缕希望!
楚凡的目光扫过狼狈的两人,最后落在梁秋身上,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我与你们很熟吗?我想了想,找不出你们的理由。”
“我来,是拿回我的钱。卖拳谱的钱,都在你身上吧?一共多少?”
梁秋一愣,没料到楚凡这般直接,却也不敢隐瞒,连忙道:“五......五千八百两!”
饶是楚凡早有心理准备,也被这个数字惊得眉梢微挑。
疯狂抄录裂山拳拳谱能赚钱,可他没料到,短短时日竟能赚这么多。
“竟有这么多?”他问道。
边上两人此时也是瞪大了眼睛。
楚凡竟然在倒买倒卖拳谱?
还赚了如此多的银子?
梁秋似抓住了救命稻草,急忙解释:“我们不止在黑市卖,还去了其他地方,甚至......甚至想办法联系上了一些富户家的奴仆......”
“因为他们没机会接触武学,又想着学武脱了奴籍,见了完整拳谱都如获至宝,倾尽积蓄购买,是以卖得极快......”
楚凡瞥了梁秋一眼,这家伙脑子倒是活络。
但随即,梁秋的话让他刚升起的一点满意,瞬间消散。
“钱……………钱都被曹家的人搜走了。”梁秋看向楚凡身旁两人,小心翼翼说道。
“什么?”楚凡眉毛一挑,看向身旁两人。
那李家青年点了点头:“确有此事......不过那钱既是楚凡师弟你的,你可去执事堂取回。”
“搜出来的所有财物,都上交给执事堂处理了。”
“无人敢贪墨。”
“好。”楚凡面色稍缓。
他的目光再次看向梁秋与凌风:“我这人向来讲道理......当初我承诺过,卖拳谱的钱,分你们一人一成......”
“五千八百两,一成便是五百八十两。”
“回头拿到钱,我会把这钱给你们。”
说罢,他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!楚老大!”梁秋急声叫住他:“我......我有一件宝物!愿献给楚老大,只求老大能帮我们说句话,我们出去!我梁秋对天发誓,绝非周天赐心腹!”
“楚老大若能救我等,日后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“宝物?”楚凡停下脚步,侧头看他。
“是一双臂铠!”梁秋压着声音说道:“那臂铠极不寻常,是我一次任务时,撞见两拨山贼火拼。鹬蚌相争,我得了渔翁之利。”
“用手一碰,臂铠便会绽出幽蓝光芒,绝非凡品!”
“我愿将它献给楚老大,只求能走出这地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