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脊山地底,幽深死寂。
洞穴空旷,穹顶垂下千年石笋,偶有冰寒水珠滴落,砸在岩石上,“嗒”的一声脆响。
这声响在极静中漾开,更添几分阴森。
空气中满是浓重土腥气,还掺着若有若无的古老气息
那气息令人心悸,又混了破阵后逸散的元?焦糊味。
拜月教祭神使凌空玉,此刻默然伫立。
她身前有个三尺见方的凹坑。
坑壁光滑如镜,似被无形之力精心雕琢。
坑内空空如也,只余一层薄如蝉翼的灵性尘埃,微光闪烁,
这尘埃,正证明此地曾有不凡之物。
凌空玉身着素白衣裙,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,此刻阴云密布,寒霜凝结。
她耗了整整两年零七个月,心血费尽,推演千百遍,才总算定位龙脊山这上古守护大阵,然后强行破开,寻到了埋藏“钥匙”的秘洞。
没想到......
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!
那“钥匙”关乎教中大计,传说能撬动乾坤,竟已被人捷足先登,只留这刺眼的坑洞在此。
这坑洞,似在无声嘲笑她两年多的奔波与努力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邪火,忽从心底窜起,烧得她五脏六腑隐隐作痛。
凌空玉几乎听得见自己理智绷紧的声响,似要断裂一般。
两年多的期盼,无数日夜的推演计算,教中资源倾力支持,还有......她个人付出的难以想象的代价,到头来,竟只换得眼前这空荡荡的坑!
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。
一场欢喜忽悲辛!
为什么?
凭什么?!
凌空玉纤长手指在宽袖中死死攥紧,指甲深嵌入掌心。
尖锐痛感传来,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元?。
前些时日,龙脊山地底曾有剧烈震动,她当时只当是阵法自然演变,或是地翻身,如今想来,分明是那窃贼取走“钥匙”时引发的动静!
可龙脊山方圆百里,早被她布下“九幽锁灵阵”,层层笼罩。
莫说一个大活人,便是带了元?的飞鸟,也休想悄无声息闯进来!
便是那名震天下的镇魔使用满空,此刻也被死死镇压在山腹某处,难以脱身!
究竟是何方神圣,能在她这祭神使眼皮底下,如入无人之境?
她猛地转身,衣袂带起一阵冷风。
身后两名黑袍侍从吓得浑身一颤,头埋得更低,连呼吸都屏住,生怕一丝声响,便引来灭顶之灾。
祭神使大人貌美如仙是真,可怒极之时,手段比地狱修罗还要恐怖百倍!
凌空玉无视身后噤若寒蝉的属下,目光冰冷扫过山洞。
洞穴不大,只有两条狭窄岔路。
她快步走入一条岔路。
通道仅容一人通过,石壁粗糙,前行不过数丈,便到了尽头。
尽头被强大土系法术硬生生封死,岩石融合的痕迹古老坚实,绝非近期所为。
另一条岔路,亦是这般景象。
“传送阵......”
凌空玉手指抚上山壁,红唇轻启,吐出冰冷三字。
山壁上并无半分元?光芒。
可阵法残留再细微,也逃不过她这祭神使的感应。
那窃贼并非从正常路径进入,而是借隐秘传送阵,直接到了这核心洞穴。
凌空玉迅速检查两条死路尽头的石壁,果然在不起眼的角落,寻到了几枚符文碎片??碎片几乎与岩石同化,还伴着微不可查的空间波动残留。
可也只是残留罢了。
偷走“钥匙”之人,已将传送阵核心结构彻底崩毁。
连半分修复或反向追踪的可能,都没留下。
阵法遗迹如断壁残垣,似对她进行无情的二次嘲弄。
凌空玉的心情,已非“糟糕”二字能形容。
那是精心布局多年,眼看要收网,却发现网中早已空空如也的失落与愤怒。
这情绪,重得压人。
她袖袍猛地一甩,一股无形之力卷起两名手下,三人身影瞬间模糊,下一刻,已落在龙脊山外围一处隐秘山谷里。
山谷雾气氤氲,本是灵机盎然之地,此刻却因维持大阵,灵机显得有些紊乱。
她还未平复心绪,一名守候在外的黑袍人便急匆匆赶来,声音满是难以掩饰的惶恐:“大人!青阳古城的‘九幽锁灵大阵......被破了!派去增援鬼月大人的数十精锐......全军覆没!鬼月与张云鹏......皆已陨落!”
轰!
这消息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凌空玉心口。
她娇躯微不可查地晃了晃,脸上寒霜几乎要凝结成实质,似要滴落。
“钥匙”被夺,已是沉重打击;
如今青阳古城布局崩盘,数十辛苦培养的高手折损,连鬼月,张云鹏这两个还算得力的手下,也一并身死......她如何向总坛交代?
鬼月,张云鹏死了便死了,技不如人,怨不得旁人。
可......她的万魂幡!
那万魂幡,是她耗无数心血,集数万生魂才初步祭炼而成。
这幡是她日后抗衡强敌,争夺更高权位的重大倚仗,如今竟也一并遗失了!
“岂有此理!”一股暴虐杀意,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。
她强行闭上双眼,以心神感应,试着召唤那与自己心血相连的万魂幡。
一片死寂。
没有半分回应。
仿佛那强大魔宝,从未在世间存在过。
“不应该啊......”凌空玉眉头紧锁。
龙脊山与青阳古城相距不远,以她的神识强度,无论如何也该感应到一丝联系才是。
除非......有修为境界远高于她的人,以雷霆手段,抹除了她在万魂幡上留下的神魂印记!
鬼月此前传讯,只说有位镇魔使即将抵达,按行程算,最快也要明日。
除非镇魔司不止派了一人,或是来了位不按常理出牌的老怪物!
她猛地望向龙脊山主峰方向。
那里,镇魔使月满空还被她的龙脊山大阵勉强镇压。
若此刻她为夺万魂桥,亲自赶往青阳古城,大阵无人主持核心,月满空顷刻间便能脱困。
以月满空的实力与速度,她怕还没到青阳古城,就会被他从后追上一一届时,十死无生!
若万魂桥在手,再以“怨煞”为主魂,她还有底气与月满空周旋一番。
可现在,她连正面一战的资格都没有!
进退维谷,束手束脚!
一般极致的烦躁与无力感,如毒藤般缠上她的心脏。
凌空玉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翻腾的气血,声音冰冷道:“传令!所有人即刻撤退!化整为零,分散撤离,不得延误!”
“是!”周围黑袍人如蒙大赦,身形闪动,迅速消失在茫茫山雾里。
待手下尽数离去,凌空玉才在山谷中央空地盘膝坐下。
她双手结印,周身元?汹涌而出。
要时间,她身下地面亮起无数纵横交错的灵线,成千上万个复杂符文明灭闪烁,勾勒出一座庞大阵图。
这阵图覆盖了整个山谷,连部分龙脊山也在其中。
手下撤离,维持这困月满空大阵的压力,瞬间全压在了她一人肩上。
一股磅礴反噬之力如潮水般涌来,凌空玉光洁额角渗出细密汗珠,身形微微颤抖。
可她别无选择。
若不趁此机会让手下撤退,等月满空脱困,今日带来龙脊山的教中精锐,一个也跑不掉。
而她本人,亦是必死无疑!
满盘皆输……………
满盘皆输!
唯一的生机,是趁此间隙,不惜耗费本命精元,凝练一具带部分力量的分身,留在此地勉强维持大阵运转。
能拖一刻,便是一刻。
她的本体,却必须尽快脱身,前往青州府另作打算.......如此,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,向总坛求援,或是寻其他转机。
山谷中,凌空玉独坐阵眼,身影在明灭不定的符文光芒里,格外孤寂,也格外决绝。
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动,到头来满盘皆输,只留满腔愤懑与一个烂摊子。
这龙脊山,这空荡荡的洞穴,这丢失的至宝,都成了她心中一根根尖刺。
此间事,还未了!
她眼中闪过一抹狠厉。
无论是那窃“钥匙”的神秘人,还是镇魔司,今日之辱,他日必百倍奉还!
残阳余晖穿窗棂,简陋屋内,光影斑驳。
楚凡独坐在木桌前,神色专注,眼底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,又有几分好奇。
他摊开的左手掌上,一杆巴掌大小的幡旗缓缓转动。
幡旗通体漆黑如墨,似能吸尽周遭光线。
幡面上,浓得化不开的诡异黑气,如活物般缭绕蠕动,隐隐透着阴寒刺骨的气息。
黑气翻涌时,偶尔能瞥见幡旗中央,以惨白丝线绣着个狰狞白骨骷髅头。
骷髅头空洞的眼窝,似正凝视外界,透着股深入骨髓的邪异与不祥。
"......"
桌角纸人忽开口,声音里满是惊疑:“你到底是如何将它炼化的?”
纸人朱砂点的眼珠,死死盯着那小幡,似要从中瞧出些门道。
“这万魂幡,是拜月教祭神使凌空玉性命交修的‘古宝'!其上烙着她的神魂印记,坚不可摧!”
“旁人莫说使用,便是贸然以神识探查,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,魂魄吸入幡中,永世不得超生!”
月满空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:“按我原本打算,待本尊破阵而出,再以秘法助你磨灭印记,强行炼化。”
“可你......从张云鹏那身上摸到此物,拿回家来,竟似能初步驾驭?这简直是活见鬼!”
他百思不得其解。
楚凡不过开灵境二重天的微末修为。
这境界的修士,神魂弱如风中残烛,连外放神识、内视己身都未必纯熟,更别提抹除一位祭神使留下的神魂印记?
这完全违逆了修行常理!
“我也不知。”楚凡敷衍道:“我拿回来时,它便是这副模样。”
“或许,她为给鬼月,张云鹏用,自己抹了神魂印记?"
“绝无可能!”纸人摇头。
楚凡的目光仍牢牢锁在万魂幡上,指尖轻拂缭绕的黑气。
一股冰寒与悸动顺着指尖传入心脉,他喃喃道:“拿到此物之时,就觉它很“饿”,后来......它自己便安静下来了。”
“不过这东西,比‘五行鼎‘邪门得多,也强得多。”
“单是浮在面前,就让人心头发毛,像被什么脏东西盯上了。”
“废话!”月满空的纸人没好气地解释:“五行鼎”不过上品玄兵,这“万魂幡’却是实打实的上品古宝!”
“法宝品阶有别:法器、灵兵、玄兵之后,方是古宝,每一阶又分上、中、下三品。
“古宝之威,岂是玄兵可比?”
楚凡眼睛一亮:“如此厉害?”
“你可记好了……………”月满空提醒道:“便是那五行鼎,你此刻也只能当块沉重点的板砖砸人,一击便会耗尽元?。”
“这万魂幡比五行鼎可怕得多,若强行催动,一不小心就会将你吸干!”
“......”楚凡手掌微抖。
杀了张云鹏,这万魂幡无疑是他最大的收获。
可狂喜过后,只剩现实的无奈与心惊。
“万魂幡......为何叫这名?”楚凡好奇道:“我瞧这里头空空荡荡,一个魂魄也没有啊?”
“哼......”月满空冷哼:“此幡先前封印着怨煞。那凶物以吞魂魄,食怨念为生,便是中原本抱着生魂,也早被它吞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前些日子在龙脊山,凌空玉便是凭此桥与怨煞,跟我纠缠了许久。”
“我倒没料到,她竟这般托大,直接将幡交给鬼月带来青阳古城......倒让你这小子捡了天大的便宜!”
楚凡嘿嘿一笑,心情大好。
连日来的压抑、紧绷的神经,此刻彻底松了下来。
除了这意外炼化的万魂幡,还有那当“板砖”用的五行鼎,镇魔使用满空还承诺了另一桩好处.......
原本他对月满空全程看戏,暗中谋划,心里有几分怨气。
可在这些实打实的好处面前,那点埋怨早散了,甚至有些不好意思。
他此刻心绪已定,懒得理会外界纷扰。
青阳城各大家族、势力,这两日递帖子,派人邀请的络绎不绝,都想拉找这位突然冒出,能斩神通境的少年。
但他一律让曹师等人委婉回绝。
他本就不喜应酬,何况心中已决定,不日便要离开青阳古城,前往更广阔的青州府。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响起。
楚凡心念一动,悬浮的万魂幡化道马光,钻入他袖中,除了形迹。
他应了一声,曹峰、李清雪、曹炎推门而入。
曹峰脸上带着丝犹豫,开口道:“小凡,如今拜月教之劫已过,青阳城看似平静。我们......是否还需举帮迁移,去青州府?”
他语气里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。
在此地盘踞数十年,要说毫无留恋,那定是骗人的。
曹峰看了眼李清雪,又道:“清雪是极力主张去青州的。”
李清雪面色微红,辩解道:“我是为曹李两家着想!留在青阳古城,没人能护得住咱们,拜月教若要报复,曹李两家覆灭只在旦夕!”
曹峰点头:“我知道,我随口一说,你不必多解释。”
“......”李清雪又羞又恼。
楚凡还未开口,桌上纸人已传出月满空沉稳的声音:“去吧。”
“曹帮主,你的留恋我懂。但且听我一言:镇魔司虽超然物外,不直接干涉地方政务,可在大王朝境内,自有其权柄与资源......”
“此次你七星帮助我镇魔司平定青阳之乱,有功于朝廷。本座会动用权限,在青州府城里,给七星帮划拨一块地盘,供你们休养生息,再图发展。”
曹峰与曹炎对视一眼,大喜过望!
月满空又道:“再者,拜月教此次损失惨重,颜面尽失。他们或许会暂时蛰伏,可报复之心绝不会消。”
“新来的县令,即便愿意,也绝无能力护你们对抗拜月教的暗手。”
“七星帮若留在此地,无异于砧板上的鱼肉,随时可能遭灭顶之灾。”
曹峰点头。
其实他何尝不知这些?
无论是新来的县令,还是城外驻军,都没足够实力与拜月教抗衡。
昨日血祭时,城外驻军的首领????那位神通境的干总,被张云鹏借贼寇”翻天刀”之名调虎离山,直到尘埃落定才姗姗来迟。
可昨日那般情形,那干总来与不来,事情也不会有多大变化。
那种战场,多他一个不多,少他一个不少。
指望县衙和那神通境初期的干总庇护?
呵,他们连自保都未必能周全。
而青州府,既有朝廷重兵,又有镇魔司、六扇门高手坐镇,秩序森严。
拜月教的魑魅魍魉,绝不敢在那里轻易放肆。
曹峰几人彻底下定了决心。
背靠镇魔司这棵大树,迁往更安全的青州府,对七星帮来说,眼下再没有更好的选择了。
这时门外又起脚步声,丁戬、石浩、林月三人联袂而来。
经昨日并肩作战,楚凡与他们已熟络不少。
丁我依旧寡言,只对楚凡微微颔首,眼神里却藏着认可。
楚凡对他虽不甚了解,却也知经昨日一事,此人是“人狠话不多”的性子。
石浩带些痞气,性子却真诚,半分前辈架子也无。
林月看似娇小柔弱,身后却背了柄几乎与她等高的剑,形似门板,她笑嘻嘻望着楚凡,眼神灵动,好奇与欣赏毫不掩饰。
三人对月满空大人寻来的这新镇魔卫,都十分满意。
若非楚凡在关键时刻逆转战局,他们三人怕也难逃厄运。
此次青阳古城之劫,堪称他们入镇魔司以来,经历过最凶险、最?近死亡的一次。
月满空的纸人开始分派任务,声音重归威严:“丁戬、石浩、林月,你三人即刻动身,往沧澜州天玄宗去。”
“司内得密报,拜月教此番出世,十有八九与天玄宗内部之人有所勾连。务必查明真相!”
“是!”三人肃然领命。
纸人转向楚凡:“楚凡,你的任务是往青州府去,暗中查探张家。”
“朝廷内部世家派系之争,镇魔司素来不插手。但张家既已牵扯拜月教,绝不可能只出了个张云鹏那么简单!"
“若查实张家与拜月教确有勾结,不论他们在朝中有多大靠山,镇魔司也必连根拔起,绝不姑息!”
纸人那朱砂点的眼睛“望”向楚凡:“如何?怕不怕张家因此找你麻烦?”
楚凡嘴角勾出一抹淡笑,眼神却异常平静:“大人不必用激将法。若怕那张家,昨日那一刀,我便不会砍下去了。
“很好!”月满空的声音带着赞许,“不过往青州府去之前,还有一桩任务要你完成。”
纸人顿了顿,续道:“找到“翻天刀”,将他一伙人彻底剿灭。”
“所谓反贼名头,本使并不在意。但据司内可靠情报,‘翻天刀’一伙早与张云鹏、拜月教勾结,在此地搅风搅雨。”
“凡与拜月教有牵连者,皆在镇魔司铁律之下,绝不放过!须以雷霆手段,尽数铲除!”
曹峰闻言面色微变,插话道:““翻天刀'?我听过此人,是神通境高手,麾下聚了批亡命之徒,悍勇异常,行踪更显诡秘......
可他这话并未引来多少担忧。
屋内众人目光都落在楚凡身上,满是信任。
连神通境四重天的拜月教高手都被他斩了,一个盘踞山林的“翻天刀”,又能翻起多大风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