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杜莎确实需要李察的协助逃跑。虽然她不是很理解为什么是扛着自己而不是背着自己或者抱着自己。但现在也无暇思考太多了。石化视线,这项能力来源于戈尔贡家族的血脉,当代尚且存活的戈尔贡...教堂穹顶的彩绘玻璃被午后斜照进来的光染成一片暖金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游,像被无形之手搅动的星尘。李察坐在靠窗的长椅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女士梳妆镜冰凉的镜面——那行加粗红字仍未消失:【找到本期终极boss,毁灭它,否则所有人都会死】。字迹边缘微微泛着不祥的暗紫,仿佛活物般随呼吸明灭。乔伊娜修女端来一杯热牛奶,陶杯沿还凝着细小水珠。“你手在抖。”她将杯子轻轻放在他掌心,目光却落在他左耳后一道新结的薄痂上——那是仪式核心崩解时迸溅的憎恨余烬灼伤的痕迹,本该溃烂三日,可此刻痂色已转为健康的浅褐。李察低头吹了吹热气,白雾模糊了镜中倒影。“不是抖,是镜子在震。”他顿了顿,把梳妆镜翻过来,背面银汞涂层竟浮出蛛网状裂痕,裂痕深处有幽蓝微光渗出,如同深海鱼群在暗处游弋。“它以前从没这样。”乔伊娜修女没接话,只是用银勺搅动自己杯中的蜂蜜水,琥珀色液体旋出缓慢的涡流。教堂挂钟敲响四下,木槌撞击铜钟的余韵刚散,她忽然开口:“梅利亚奶奶昨天梦见黑天鹅飞过教堂尖顶。”李察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。梅利亚修女从不做梦——这位在东城区布道四十七年的老修女,因早年接触过禁忌典籍,神经末梢早已被圣油浸透,梦境对她而言是比瘟疫更危险的污染源。“她醒了没?”“醒了,正在后院给玫瑰剪枝。”乔伊娜修女望向彩绘玻璃外那片被铁艺栅栏围住的小花园,“但她剪断了三根主茎,每根断口都渗着淡金色汁液,像融化的蜜蜡。”李察猛地起身,陶杯哐当坠地。牛奶泼洒在橡木地板上,迅速洇开一片湿痕,而那滩液体边缘竟浮起细密气泡,泡泡破裂时散发出极淡的、类似腐烂鸢尾花的甜腥。他盯着那滩污渍,突然想起港口区废墟里未被清理的碎石堆——其中几块青灰色岩片上,也凝着同样色泽的结晶体,当时西奥多说那是憎恨根源退散时析出的“情绪残渣”。“梅利亚奶奶的玫瑰……”他声音发紧,“是不是去年才换的苗?”“是港口区‘灰鸥苗圃’送来的最后一株‘守夜人’。”乔伊娜修女终于抬眼,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李察从未见过的锐利,“苗圃老板上周吊死在自家温室里,脖子上缠着枯萎的玫瑰藤。”蒸汽列车的轰鸣由远及近,震得彩绘玻璃嗡嗡作响。李察快步穿过唱诗班回廊,推开后院铁门。梅利亚修女果然在玫瑰丛中,灰白头发挽成歪斜发髻,左手握着锈迹斑斑的园艺剪,右手正抚过一株盛放的黑玫瑰。花瓣肥厚如绒缎,边缘却卷曲着焦黑卷边,像被无形火焰舔舐过。“奶奶。”李察轻唤。老人没回头,剪刀咔嚓剪下一朵半凋的玫瑰,花蕊里赫然嵌着粒米粒大小的暗红结晶。“李察来了?”她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,“这花总在夜里唱歌,唱些我听不懂的古语。昨夜它唱到‘潮线之下第三颗星坠落时,信使当剖开自己的喉管’……”她忽然转身,李察倒抽冷气——老人左眼虹膜已完全化为琉璃质地,内里悬浮着三枚微缩的、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,正是港口区黑雾最浓时的形态。“您眼睛……”“比你镜子里的裂痕晚两天出现。”梅利亚修女用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,“源头在下面。不是港口区,是更下面。”她指向教堂地板。李察这才注意到,砖缝间渗出的不是寻常苔藓,而是细如发丝的银蓝色菌丝,正沿着地砖缝隙向祭坛方向蔓延。菌丝表面浮动着与女士梳妆镜裂痕同源的幽蓝微光。“水面之下还有东西?”李察蹲下身,指尖悬在菌丝上方半寸——皮肤传来细微刺痛,仿佛被无数冰针扎刺。“不是‘还有’。”梅利亚修女将那朵带结晶的玫瑰塞进他手里,“是‘一直都在’。我们以为镇压了憎恨根源,其实只是把它从海面推回了海沟。现在它在挖隧道,用所有被污染的活物当铲子。”她枯瘦的手指向教堂角落的忏悔室,“去听听里面的声音。”李察推开通往忏悔室的橡木门。狭小空间里弥漫着陈年檀香与铁锈混合的气息。他跪在绒垫上,耳贴木格栅——起初只有自己心跳声,继而听见极细微的刮擦,像指甲在朽木上反复拖拽。三秒后,刮擦声停了,一个与他声线九分相似的嗓音响起:“……第七次了,每次你靠近这里,它就加速生长。你真以为西奥多给你的爵位证书能盖住地底涌上来的血?”李察霍然抬头,格栅对面空无一人。可当他再次闭眼,那声音又贴着耳道钻进来:“看看你口袋里的硬币。正面是王冠,反面是锚——但锚链缠着的是谁的脖子?”他下意识摸向裤袋。指尖触到一枚温热的铜币,掏出一看:确实是帝国通行的“双徽币”,正面王冠纹样清晰,反面锚形图案却诡异地扭曲了,锚爪深深抠进金属表面,钩住一枚模糊人脸轮廓——那眉骨弧度,分明是法夫尼尔暴怒时龇出的獠牙形状。“它在模仿我的声音?”李察攥紧铜币,金属边缘割破掌心,血珠渗出瞬间,铜币上的锚爪竟微微颤动,仿佛活物吞咽。“不。”梅利亚修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她拄着园艺剪站在逆光里,琉璃眼中的漩涡转速骤然加快,“它在借用你恐惧的频率共振。你越怕它存在,它就越真实。”李察猛然想起女士梳妆镜初现异象时,自己正为“终极BOSS”身份焦虑。而此刻铜币上浮现法夫尼尔面容——巨龙并非失败者,它只是被逼入绝境的猎手,正将全部憎恨锻造成最锋利的矛,矛尖直指唯一击碎仪式核心的人。“它要杀我?”李察抹去掌心血迹,铜币上的锚爪随即黯淡下去。“它要让你成为新的仪式核心。”梅利亚修女抬起手,指向教堂穹顶彩绘——那幅《圣徒渡海图》中,十二艘帆船组成的船队正驶向发光的海平线,可李察此刻才看清,最前方领航船的桅杆上,并非十字架,而是一截断裂的、缠满银蓝菌丝的脊椎骨。骨节缝隙里,嵌着十二粒与玫瑰花蕊同款的暗红结晶。“港口区献祭失败,但法夫尼尔早留了后手。”乔伊娜修女不知何时立在门边,手中托着一本皮面笔记,“灰鸥苗圃老板吊死前寄来的。他说这是‘海沟测绘员’的遗物。”笔记扉页印着褪色印章:【潮线以下测绘局·绝密】。翻开第一页,手绘地图上密布着蛛网状的探洞标记,所有线条最终汇聚于东城区教堂地基下方——那里被红墨水圈出巨大区域,标注着一行小字:“第七锚点:活体共鸣腔”。李察手指划过地图,停在教堂位置。图纸右下角有行铅笔小字,字迹与铜币上锚爪的扭曲感如出一辙:“信使啊,你劈开黑雾时,可听见自己喉咙里有海螺在鸣响?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。确实听见了。在仪式核心崩解的刹那,耳道深处炸开一声悠长螺号,震得鼻腔溢血——当时只当是力量反噬,此刻想来,那声音频率与忏悔室里的刮擦声完全一致。“所以它需要我……发声?”李察声音干涩。“需要你成为‘共鸣腔’的活体振膜。”梅利亚修女弯腰,拾起地上那朵带结晶的玫瑰,轻轻一捏。暗红晶体簌簌剥落,露出内部中空结构——宛如微型海螺,螺旋纹路间流淌着银蓝色菌丝。“法夫尼尔没把整个港口区变成祭品,就把你变成祭坛。你越强大,振幅越大,越容易唤醒沉在海沟底部的东西。”乔伊娜修女合上笔记,窗外忽有黑影掠过彩绘玻璃。三人同时抬头——三只黑天鹅正掠过教堂尖顶,羽翼阴影投在《圣徒渡海图》上,恰好覆盖住那截脊椎骨桅杆。天鹅飞过时,李察掌心铜币突然滚烫,锚爪再度凸起,这次清晰勾勒出法夫尼尔的竖瞳轮廓。“它在定位。”乔伊娜修女按住李察手腕,“西奥多和奥罗拉的追踪术式对它无效,因为你们共享同一段‘被憎恨选中’的命运。现在它不需要找你,它只要等你开口说话。”李察喉结剧烈起伏。他想起自己刚进教堂时问的那句“奶奶”,想起在忏悔室里喊的“梅利亚奶奶”……每一次发声,都在为地底的怪物校准坐标。教堂挂钟敲响五下。钟声余韵未消,地板缝隙里的银蓝菌丝突然暴涨,如活蛇般缠上李察脚踝。冰寒刺骨,所过之处皮肤泛起蛛网状青痕。他本能想拔剑,可海啸圣剑在击碎仪式核心后已黯淡无光,剑柄纹路尽数熄灭,如同死去。“别反抗。”梅利亚修女举起园艺剪,锈刃精准剪断一根菌丝。断口喷出幽蓝雾气,雾中浮现出半张扭曲人脸——是港口区神父临终前的表情。“越挣扎,它越确信你就是完美的振膜材料。”菌丝松开了。李察喘息着后退,后背撞上忏悔室门板。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门缝间渗出更多银蓝荧光。他忽然瞥见门板内侧刻着几道浅痕,像是孩童用指甲反复刮划的印记。凑近细看,竟是微缩版的《圣徒渡海图》,而领航船桅杆上的脊椎骨,被刮得更深更狠,几乎要凿穿木板。“这是……”李察伸手触摸刻痕。“你七岁时刻的。”梅利亚修女声音平静无波,“那时你刚从水面之下归来,发高烧说梦话,反复念叨‘锚链在咬我的脖子’。我给你喝退烧药,你睡着后,我就在这扇门上刻下你描述的场景。”李察指尖停在那道最深的刻痕上。七岁那年,他确实在水面之下失踪过三天。搜救队只找到他漂在浅滩的破布鞋,鞋底沾着银蓝色黏液。没人相信一个孩子能独自穿越潮线下层迷宫,更没人相信他带回了“海沟在呼吸”的证词——直到今天,菌丝爬上他脚踝的触感,与七岁那夜颈侧被冰冷链条缠绕的幻觉,严丝合缝。“所以终极BOSS从来不是别人。”他抬头,目光扫过梅利亚修女琉璃眼中旋转的漩涡,乔伊娜修女紧抿的唇线,最后落回自己掌心那枚烙着法夫尼尔竖瞳的铜币。“是我自己。是七岁时被种下的‘信使’印记,是它让海啸圣剑认我为主,也是它让我能看见仪式核心的弱点……”铜币突然爆裂。碎片如弹片四射,其中一片擦过李察脸颊,留下血线。伤口处没有血珠渗出,反而浮起细密银蓝纹路,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向耳后蔓延——与梅利亚修女琉璃眼中的漩涡同频旋转。乔伊娜修女一步上前,银勺狠狠凿进他掌心伤口。蜂蜜水混着血滴落,在地板上溅开一朵幽蓝火花。火花升腾中,李察听见自己声带震动,却发不出任何音节——那声音被无形之力攫取,顺着银蓝菌丝钻入地底,化作一声悠长螺号,穿透层层岩层,直抵海沟最黑暗的褶皱。教堂穹顶彩绘玻璃应声炸裂。万千彩色碎片雨般坠落,每一片映出的都不是天空,而是翻涌的、缀满暗红结晶的漆黑海水。在最高那片碎片里,李察看见自己的倒影正缓缓转头,嘴角咧开至耳根,露出森白獠牙——而那獠牙缝隙间,缠绕着与铜币同源的、不断搏动的锚链。梅利亚修女举起园艺剪,锈刃对准自己左眼琉璃球:“信使需要第一个牺牲品来校准音准。我这双看过海沟的眼睛,应该够资格。”“不!”李察扑过去抓住她手腕。触手冰凉僵硬,老人脉搏微弱如将熄烛火。“你阻止不了潮汐。”梅利亚修女任由他攥着,琉璃眼中的漩涡越转越疾,“但你可以选择……让它在你喉咙里诞生,还是在别人身体里开花。”教堂地砖轰然塌陷。幽蓝光芒冲天而起,照亮三人脸上凝固的惊愕。塌陷中心,银蓝菌丝如瀑布倾泻而下,尽头连接着深不见底的黑暗甬道。甬道壁上,无数暗红结晶正同步明灭,如同亿万只苏醒的眼眸。李察松开梅利亚修女的手,缓缓抬起染血的右手。掌心伤口处,银蓝纹路已蔓延至小臂,正贪婪吮吸着他皮肤下的生命热度。他盯着那纹路,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却奇异平静。“奶奶,借把剪刀。”梅利亚修女没说话,只是将锈迹斑斑的园艺剪递到他手中。李察反手握住剪刀,刃口对准自己左颈动脉。银蓝纹路在此处最为密集,正随心跳明灭,宛如活物脉搏。“你疯了?”乔伊娜修女失声。“不。”李察将剪刀尖端刺入皮肤,血珠混着银蓝荧光涌出,“我只是突然想明白——为什么女士梳妆镜选中我。”他手腕一转,剪刀刃口豁开皮肉,却不深及动脉。创口绽开处,银蓝纹路如受惊蚯蚓疯狂扭动,随即被喷涌而出的鲜血冲刷殆尽。而那血珠落地瞬间,竟未洇开,反而悬浮半空,凝成十二粒暗红结晶,与甬道壁上那些遥相呼应。“信使不是被选中的人。”他盯着悬浮的血晶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是主动撕开喉咙,让海沟之声穿膛而过的……那个傻瓜。”血晶嗡鸣震颤,十二粒同时迸射幽光,如十二支离弦之箭,尽数没入脚下深渊。甬道深处传来一声压抑千年的、非人的咆哮,震得教堂梁柱簌簌落灰。而李察掌心那枚法夫尼尔铜币的残骸,此刻静静躺在血泊里,锚爪彻底融化,只余王冠纹样,在幽光中熠熠生辉。梅利亚修女琉璃眼中,三枚黑色漩涡开始逆向旋转。乔伊娜修女指尖银勺悄然碎裂,蜂蜜水滴落处,银蓝菌丝如遭烈火炙烤,蜷曲成灰。李察松开剪刀,任其坠地。他弯腰拾起一枚血晶,凑近眼前——晶体内,十二艘帆船正调转船头,劈开黑浪,朝他瞳孔深处驶来。窗外,最后一只黑天鹅掠过尖顶,羽尖掠过之处,空气泛起涟漪,隐约浮现一行由星光写就的文字:【第十三次潮信已启程。信使,请校准你的声带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