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的是韩云天……”狱魔、神徒、族卫、地底遗民们，木然看着这一道金辉身影，心中浪潮翻滚。一个改变神霄云城无数人命运的传奇，竟出现在此。“爹！”语气完全不同的呼声，来自两个阵营。正是韩道元、韩黛墨。前者双目瞪圆，难以置信，声音沙哑。后者握紧双拳，热泪盈眶，声音哽咽。韩黛墨看到的是背影。不看脸面，那三拳豪迈的邋遢男人，完全和她心中那个人重合，一模一样。只是，韩黛墨是恨他的！一个所恨之人，今日为......那黑红魔影悬于地底通道之上，足不沾尘，却压得整片夜棂街区的魔瘴为之翻涌如沸。他身形修长如古碑，十尺之躯在烈日下竟无半道影子，唯有一圈圈猩红咒纹自脊骨游走至指尖，又逆流而上，缠绕于额角三枚倒生尖角之间，如活物般吞吐着幽光。风一过，百丈之内所有魔气凝滞，连两位王神祭袖口垂落的云纹都僵了一瞬。齐麟正与阳道低声交谈，忽觉喉头微紧，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呼吸。他抬眼望去，瞳孔骤然收缩——不是因对方气息压迫，而是那一瞬间，他右臂皮下那道蛇纹魔咒竟自行灼烧起来！烫得钻心，却无声无息，只在他血脉深处掀起一道逆流漩涡，仿佛那咒纹不是刻印，而是沉睡的胎动，此刻被同类唤醒。“来了。”阳道声音发干，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，指节泛白。齐麟没答，只缓缓松开右手，任那灼痛在皮肉之下奔突。他甚至抬了抬下巴，似笑非笑地望向空中那道身影，仿佛只是看见一只飞过屋檐的鸦。可就在他目光抬起的刹那，那黑红魔影倏然转首。一双眼，不是瞳仁，而是两团沸腾的血浆，内里无数细小咒文如蝌蚪狂舞，时而聚成“噬”字，时而散作“天”形。血浆之中，映出齐麟面容——清晰、纤毫毕现，连他睫毛颤动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更骇人的是，那血浆眼中，齐麟自己的倒影竟微微张口，无声说了三个字：**你逃不掉。**齐麟心头一震，面上却愈发松快，还朝那魔影扬了扬眉，似在致意。“齐麟！”冥海天皇一声低喝，声如闷雷滚过地底通道，“还不上前引见？”齐麟这才踏前一步，足尖点地，身形轻盈如风掠水面，衣袂未扬，人已至通道边缘。他仰头，朗声道：“永恒神殿齐麟，见过咒主宰之子。”黑红魔影缓缓垂眸，血浆之眼缓缓流动，竟有几分审视器物的漠然。他不开口，只抬手——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上，悬浮于齐麟头顶三尺处。霎时间，齐麟右臂魔咒轰然暴鸣！皮下蛇纹寸寸凸起，鳞甲翻裂，竟要破体而出！他双腿肌肉绷紧如铁，脚底青砖寸寸龟裂，却硬是未退半步，甚至反将左拳抵在右腕脉门，以血肉为闸，死死压住那即将喷薄的魔咒反噬。额角青筋暴起，汗珠滚落，滴在砖上竟蒸作一缕黑烟。“哦？”那魔影终于开口，声如砂石磨过青铜钟壁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玩味，“神继血脉……竟能压住‘初啼咒’？”初啼咒？齐麟脑中电闪。阴妧天皇从未提过此名！但此咒既称“初啼”，必是咒魔血脉初启时烙印于宿主魂核的第一道真咒，专为镇杀叛逆、驯服异种而设！而它此刻暴动，绝非因齐麟触怒咒噬天——而是因咒噬天主动引动，将其当作试刀石！齐麟喉结滚动，咬破舌尖，一股铁锈味在口中炸开，神识如刀劈开混沌，硬是从魔咒狂潮中凿出一线清明。他抬头，直视那双血浆之眼，忽然一笑：“原来咒魔的礼数，是先验货再谈人？”话音未落，他左手五指骤然翻转，掌心朝天，掌纹之中，竟浮出一道极淡、极细的金线——那是风霄神脉残存的最后一点本源之力，被他生生从神格废墟中抽丝剥茧，凝成一线锋芒，直刺咒噬天掌心！金线微弱如烛火，却令那黑红魔影掌心咒纹猛地一滞！血浆之眼第一次真正波动，瞳中“噬”字崩散，显出底下一丝惊疑。齐麟趁势收手，右臂魔咒余波未消，他却已负手而立，衣袍鼓荡，朗声笑道：“不过，既然是同为千军之帅，齐某倒有个提议——不如比比谁先斩尽地底贼首？胜者，可入对方军中，挑一人，当场问话。输者，需当众焚一卷《九幽律》。”此言一出，全场死寂。《九幽律》是狱魔诸族共尊的古老法典，由祖魔亲授，凡魔皆不可毁。焚律之举，等同于当众撕碎族群信仰根基！这已非挑衅，而是赤裸裸的弑神式羞辱！冥海天皇脸色骤变，赵蟾王神祭拂袖欲起，月灵漪指尖已凝出冰晶符箓——可咒噬天却笑了。不是冷笑，不是讥笑，而是真正开怀的大笑，笑声震得地底通道嗡嗡作响，砖石簌簌剥落。他缓缓收手，血浆之眼重归平静，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幽红：“好！风月神子……你比龙熹霜有趣多了。”他身形一沉，竟真落于齐麟身侧，十尺之躯带来山岳般的阴影。他斜睨齐麟，唇角勾起，露出森白利齿：“不过，你可知我为何迟来两个时辰？”齐麟不动声色：“愿闻其详。”咒噬天忽地侧首，血浆之眼直直盯住齐麟右臂衣袖下尚未平复的凸起蛇纹，低语如毒蛇吐信：“因为我在你姑姑身上，补完了你右臂缺的那一道‘终焉契’。”齐麟呼吸一窒。终焉契！这才是真正镇压咒魔血脉的至高禁咒，唯有主宰亲手缔结，方能在宿主濒死之际，将其魂魄、记忆、因果尽数封入一道永不腐朽的咒核！而阴妧天皇……她方才分明独自在高楼之上！齐麟脑中轰然炸响——那两个时辰，咒噬天根本不在别处！他早知阴妧天皇会去何处，更早已布下咒网，将整座高楼化作祭坛！所谓“补契”，实则是借阴妧天皇千年修为为薪柴，以她的绝望、屈辱、崩溃为引，将齐麟体内那道残缺的蛇纹魔咒，强行续写为完整的主宰级印记！难怪魔咒暴动！并非试探，而是……认主！齐麟指尖微颤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鲜血渗出，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寒意。他早知卧底之局步步杀机，却未料到，自己最信任的“姑姑”，早已成了对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。而那把刀，此刻正插在他血脉最深处。可他脸上笑意愈盛，甚至抬手，轻轻拍了拍咒噬天覆满咒纹的臂甲，声音清越如击玉：“原来如此。那齐某更要谢过殿下——若非您补完此契，我右臂这道旧伤，怕是要拖累整支千军了。”咒噬天血浆之眼眯起，幽光流转，竟似有几分欣赏：“聪明。可惜，太聪明的人，死得最快。”“殿下也一样。”齐麟目光扫过远处噤若寒蝉的七百万大军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字字如金石坠地，“诸位听真！今日本神子与咒噬天殿下立约——地底之战，各率千军，以斩首为证！谁先取下贼首项上人头，谁便有权踏入对方军阵，择一人而问！此约，天地为证，神魔共鉴！”话音未落，他猛然转身，大袖翻飞，右臂魔咒灼痛未消，他却已抬手抽出腰间长剑——剑名“断尘”，乃风霄神兵，此刻剑尖直指地底通道深处，寒光凛冽如霜雪倾泻！“永恒神殿，随我——入渊！”“杀——！！！”千名人族青年军齐声怒吼，声浪冲天而起，竟将漫天魔瘴生生撕开一道缝隙！阳道当先跃出，剑光如虹；吞冥殿主之女踏空而行，脚下黑莲朵朵绽开；湮风殿少主双袖鼓荡，卷起龙卷风柱直扑通道！齐麟身先士卒，纵身跃入那数百丈黑窟。下坠之时，他余光瞥见咒噬天仍立于通道口，黑红魔影在烈日下如一尊远古凶神。对方并未立刻跟进，只缓缓抬起右手，食指轻轻点向自己左眼——血浆翻涌，一枚暗金色的咒文悄然浮现，形如扭曲的“齐”字。齐麟心头一凛，却未回头，只将断尘剑横于胸前，剑刃映出自己冷峻侧脸。他右臂蛇纹在黑暗中幽幽发光，仿佛一条活过来的赤色毒蟒，正缓缓缠绕上他的手腕，越收越紧。地底寒气如刀割面，越往下，光线越暗，直至彻底沉入永夜。齐麟却在黑暗中咧嘴一笑，无声自语：“终焉契？呵……我齐麟的命，从来只卖给活人。”下方，地底深渊传来第一声凄厉惨叫，随即被无数嘶吼淹没。而通道入口处，咒噬天终于迈步，黑红魔影融入黑暗，身后，一千狱魔青年军无声列阵，他们眼中没有恐惧，只有饥饿——对血肉、对灵魂、对一切可吞噬之物的原始饥渴。七百万大军屏息凝望，无人知晓，这场名为“剿贼”的战争，真正的战场，早已不在神霄地底。它始于阴妧天皇跪下的那一刻，燃于齐麟右臂蛇纹暴涨的刹那，而终点……或许正藏在咒噬天左眼那枚暗金“齐”字咒文的最深处。地底风啸如泣，齐麟坠落的身影越来越小，越来越快，最终被无边黑暗吞没。他手中断尘剑的寒光，却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辰，在深渊尽头，倔强地划出一道银线——那是人族最后的锋芒，也是神魔棋局中，一枚刚刚落下的、尚未掀开的黑子。（字数统计：3876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