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次不光是利益的问题，涉及到夜巡人的威信，所有隐秘组织和人员都是夜巡人的管辖范围，如果黑市管不了，怎么管理其他的，帕蒂尔不了解，卢帅应该知道的，夜巡人现在是靠着信念苦苦支撑，如果没有转变，消亡是早晚...铜市午后日光斜照，青石板路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，是昨夜雨后未干的桐油灯渍，混着烤粟饼的焦香、劣质熏香与铁锈味，在空气里拧成一股沉甸甸的闷气。李信没走快，脚步却像尺子量过——左脚踩在第三块砖缝，右脚跨过第七道排水槽，每一步都压得稳、落得准。陆水墨跟在他半步之后，手按在腰间短刀鞘上，指节泛白，喉结上下滚动三次，终究没开口。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钝响，像是铁砧砸在朽木上。李信忽然停步，侧耳。“听到了？”“……打铁？”“是锻甲。”李信抬眼，目光穿过两排低垂的灰布幌子，钉在斜对面一扇窄门上。门楣歪斜，漆皮剥落大半，露出底下暗红木纹，门环是一只缺了左眼的青铜獬豸，獠牙咬着半截断链。陆水墨倒吸一口气：“百武堂的‘断链坊’？可这儿不是……”“不是铜市主街，是背街暗巷。”李信往前踱了两步，靴底碾过一枚碎琉璃，“百武堂从不把招牌挂正门，挂牌的都是分舵，真骨头藏在影子里。”话音未落，门内忽地爆出一阵狂笑，粗粝如砂纸刮铁：“老匡那怂包，真把夜巡人当活祖宗供着？收管理费？哈！他知不知道咱们上个月往西境运的‘雾鳞粉’，够教令院三十六位枢机主教连做七天噩梦？”另一把声音更低，却像毒蛇吐信：“嘘——外头有风。”门缝里倏然黑了一瞬。李信没敲门，只抬起右手，用指关节在獬豸额心叩了三下。笃、笃、笃。不是礼数，是刑律司旧衙门提审重犯时，铁枷锁链坠地的节奏。门开了条缝，一只布满烫疤的手探出来，掌心朝上，摊着三枚铜钱——中间一枚穿孔，左右两枚边缘锉得极薄，映着光泛青。陆水墨呼吸一滞：这是百武堂“青鳞谱”的验身符，铜钱穿孔代表已入册，双刃薄边是“刃口未钝”，专验来者是否带杀意而至。李信没接钱，左手食指在自己左眉尾轻轻一划——那里有道极淡的旧疤，形如新月。那只手猛地一颤，铜钱簌簌滚落。门豁然洞开。屋内无窗，唯有八盏壁灯，灯油混了磷粉，幽绿火苗舔着空气，将十数道人影投在墙上，拉长、扭曲、交叠，如同群魔起舞。正中一张黑檀案，案上横着三柄刀：一柄雁翎，一柄鱼肠，第三柄无鞘，通体乌沉，刃口蜿蜒如蜈蚣脊背。案后坐着个枯瘦老头，穿靛蓝粗麻袍，袖口磨得发亮，左手缺了四指，只剩拇指与小指，此刻正用小指指甲刮着鱼肠刀脊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嘎”声。“李队长。”老头终于抬头，眼窝深陷，瞳仁却亮得骇人，像两粒烧红的炭，“你眉上这道疤，是赫尔丹‘霜狱’里刮出来的吧？阿克利斯殿上亲手划的，说留着给你记仇。”李信神色不动，径直上前，在案前三步站定：“殿上划的，我早洗掉了。这道是回来那天，自己刻的。”他顿了顿，指尖抹过眉尾，“刻它，是提醒自己——别再被人当成刀使。”满室寂静。连壁灯的磷火都矮了一截。老头刮刀的动作停了。他盯着李信看了足足十息，忽然把鱼肠刀往案上一拍，刀身嗡鸣：“好！刀不认主，只认血。你既敢刻这一刀，那就听清楚——”他枯指猛地戳向地上青砖，“百武堂在龙京三百年，守的是‘三不’：不越界、不僭权、不坏规矩。白市自治，是先王亲赐铁券，夜巡人管隐秘，但白市不是隐秘，是‘明面下的暗河’。你今日要收钱，可以。但规矩得改——”他枯瘦的脖颈暴起青筋：“第一，金市归教廷，银市归内阁特许商会，铜市归百武堂，各自收各自的费，夜巡人只派监查员，按月抽查账目，不得插手定价；第二，所有商户愿缴者缴，不愿者，须由夜巡人出具‘自愿缴纳承诺书’，加盖刑律司副印——你去盖吗？第三……”老头忽然咧嘴，缺牙的嘴里露出森白犬齿，“第三，你若执意全盘接管，明日辰时，百武堂‘断链坊’关门，铜市所有铺面卷帘落地，千家商户，一日歇业。你猜教令院会不会派枢机主教，亲自来问一句——‘李信，你让龙京断了三成民生，谁担得起？’”陆水墨脸色霎时惨白。他懂了——这不是争钱，是逼宫。百武堂把刀架在龙京咽喉上，等李信要么跪，要么被全城唾骂成祸国殃民的狂徒。李信却笑了。不是冷笑，也不是讥笑，是真正舒展的、带着点少年气的笑。他弯腰，从靴筒里抽出一卷泛黄羊皮纸，抖开——正是当年夜巡人初建时，先王朱笔御批的《隐秘司条例》残卷，墨迹斑驳，却字字如凿：“凡境内隐秘之组织、隐秘之交易、隐秘之场所，皆隶夜巡人统辖，岁纳治安维序之费，以彰律法森严，非为敛财，实为护城。”他指尖点在“隐秘之场所”四字上，声音不高，却像铁锤砸进每个人耳膜：“百武堂，你们守的‘三不’，我认。可先王写的‘隐秘之场所’，白市算不算？”老头眯起眼：“白市明面有商会、有市署、有税吏……”“税吏收的是铜钱，”李信打断他，声音陡然冷冽，“我收的是‘秩序’。铜市卖的‘哑药’，能让证人三日失声；银市租的‘影帐’，能抹去三天记忆；金市流通的‘蚀心引’，一滴便毁十年修为——这些，哪一样挂在市署的账本上？哪一样经了内阁的奏章？百武堂，你们替他们擦屁股擦了三百年，现在倒嫌我脏了手？”他往前踏出半步，靴底碾碎一枚掉落的铜钱：“我不抢你们的份，我要的是‘规矩’。今天我收一金，明天教令院敢往白市塞一个密探，我就罚他们十金；后天内阁特许商会私贩禁药，我就抄他们三成库房。这钱不进夜巡人腰包，全数投入‘夜巡义塾’——教堕落者的孩子识字，给殉职兄弟的遗孤发粮，修垮塌的北境哨所。你们怕我乱来？那我偏要做得比谁都规矩！”满室死寂。磷火“噼啪”爆开一朵青花。老头盯着李信，忽然仰头大笑，笑声震得壁灯摇晃：“好！好！好！三百年了，头一回有人拿《隐秘司条例》当尚方宝剑，劈我们这些老骨头！”他猛地起身，独臂一挥，袖口鼓荡如风，“断链坊明日不关！铜市商户，愿缴者，照旧开门；不愿者……”他枯指指向李信，“你带人上门，当着整条铜街的面，念《条例》第一条，念完，他们若还不缴——”老头眼中寒光迸射，“我百武堂亲自绑了他们，押到刑律司大堂，让全龙京看看，是谁坏了先王的规矩！”李信深深一揖，额头几近触地：“谢前辈成全。”“少废话！”老头甩袖，“滚出去！记得带张收据——用刑律司红印的！”门在身后轰然关闭。陆水墨腿一软，扶着墙才没跪倒，冷汗浸透里衣：“队、队长……他答应了？”“不。”李信头也不回，走向巷口，“他把火盆递给我，让我自己跳进去烧。”他忽然驻足，望向远处白市最高处的金顶塔楼，“老陆，你信不信，今晚子时，铜市所有茶馆酒肆，都会传出一个消息——‘夜巡人李信，要拿百武堂开刀’。”陆水墨一怔：“可明明是……”“可百武堂说的，是‘李信要动白市’。”李信嘴角微扬，眸色沉静如古井，“他们放任流言，就是想看我慌不慌。可我要是慌了，立刻去求见教令院，或是连夜拜会内阁，就坐实了‘狂妄自大、挑衅权威’的罪名。不，我偏要晾着——晾到明日辰时，晾到他们等不及，主动把‘自愿承诺书’的模板，送到影枭门口。”他抬脚跨过巷口门槛，阳光骤然泼满全身：“百武堂这把火，得烧得足够旺，才能照出躲在银市金市背后的那些影子。老匡传话，老头放话，杜克递刀，蓝月观火……所有人，都在等我摔一跤。可他们忘了——”李信回头，逆光中笑容锋利如新刃：“摔跤的人，得先站得够高。”此时，铜市东首“醉仙楼”二楼雅间。艳姐正用银签挑着蜜饯，窗外恰有鸽群掠过，翅尖掠过她耳畔金铃。她忽然搁下银签，对屏风后轻声道：“告诉姜伯，把‘霜狱旧档’第三匣，今夜子时，送影枭后巷。”屏风后无声无息。她端起青瓷盏，盏中琥珀色酒液映着窗外流云，云影缓缓游过她眼角细纹——那里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，形如针尖，只有凝神细看才见。同一时刻，银市最顶层的“云阁”。杜克站在落地琉璃窗前，手中水晶杯盛着半杯血红酒液。窗外，龙京万家灯火次第亮起，宛如星河倾泻于地。他身后阴影里，站着十二个黑衣人，每人手中托着一卷竹简，竹简封泥印着不同徽记：教令院金穗、内阁玉圭、骑士团狮鹫、美食家协会麦穗……唯有一卷漆黑如墨，封泥上烙着扭曲的荆棘冠。“通知各部，”杜克未转身，声音却清晰落入每只耳中，“李信明日辰时，必收铜市第一笔款。自即刻起，所有情报线，只传两件事：一，百武堂断链坊，彻夜未熄炉火；二……”他指尖轻弹杯沿，清越一声，“影枭后巷，出现一辆无徽马车。”水晶杯中，血红酒液微微晃动，倒映出他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暮色渐浓。李信与陆水墨踏上归途，经过铜市中央的“铸钟巷”。巷口悬着一口三丈巨钟，钟身铭文：“警世·守夜·明律”，乃百年前夜巡人初立时所铸。李信忽然伸手，掌心覆上冰凉钟壁。陆水墨以为他要敲钟。却见李信五指缓缓收拢，指腹摩挲着钟身上一道新刻的浅痕——那是今晨他独自来时，用匕首尖刻下的三个字：**“我来了”**。字迹稚拙，力透钟壁三分，露出底下暗沉铜色。“队长……”“老陆，”李信松开手，转身时衣摆扫过钟身，发出沉闷一响，“明早卯时，带影枭全员，列队于此。”“列队？可这儿是……”“铸钟巷。”李信抬眼，望向钟顶盘踞的青铜夜枭雕像，枭目空洞，却似含万古寒星，“从今往后，这儿就是夜巡人新的校场。不练刀，不演阵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如铁铸：“练‘念’。”“念？”“念《隐秘司条例》全文。”李信迈步向前，背影融入渐浓夜色，“一字不差，声震九霄。让龙京听见——夜巡人不是讨饭的乞丐，是执火的守夜人。”夜风忽起，卷起李信衣角，猎猎如旗。铸钟巷口，那口百年巨钟，在无人触碰之下，竟发出一声悠长低鸣。嗡——余音未散，西市方向骤然腾起一道赤色焰火，直冲云霄，炸开一朵狰狞鬼面。李信脚步未停，只淡淡道：“孟婆该回来了。”他忽然想起清晨离影枭时，孟婆正蹲在院角，用炭条在地上画符。那符歪歪扭扭，却在最后一笔收锋时，渗出一线极淡的金芒，随即湮灭。当时他问：“画的什么？”孟婆头也不抬，炭条“咔嚓”折断：“镇魂符。镇住咱影枭这口气——别散了。”此刻，李信抬手，摘下左腕一枚旧皮护腕，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暗红旧伤疤。他用指甲，在最深一道疤痕上，用力一划。血珠沁出，殷红如豆。他将血珠抹在钟身“我来了”三字之上。刹那间，整口巨钟无声震动，钟身铭文“警世·守夜·明律”六字，竟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赤金微光，虽只一瞬，却灼得人眼生疼。陆水墨怔怔望着，喉头发紧，忽然明白——队长不是要收钱。他是要在这座百年古城的骨头上，重新刻下夜巡人的名字。哪怕以血为墨，以钟为碑。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