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拉牟带着其他五个棚长,面对数不清的怪物稳定的推进,以为只能撑一会儿,可是半个小时过去了,他们依然不知疲倦,在巴木塔灯光的照耀下,悍不畏死,不但自身实力强悍,配合也是非常的默契,互相挡拆,轮流当箭头,...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,像一记记心跳,在龙京渐暗的暮色里缓缓铺开。李信坐在车厢前座,没有赶车,蛇皮蹲在车辕上,手指轻点马颈,那匹灰鬃矮脚马便自己迈开步子,不快不慢,稳如磐礴。风里浮着铜锈与药香混杂的气息——是黑市入口那条窄巷特有的味道,铁匠铺刚淬过火的刃锋、魔药师熬煮三日未熄的龙涎草根、还有不知哪家腌渍坊漏出的酸腐海藻味,全被晚风揉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浊流,钻进人鼻腔,又沉进肺腑。孟婆跟在车旁快步走着,手里攥着一叠新印的告示,纸边还带着油墨未干的微潮。“队长,真就这么贴?连个教廷火漆印都不盖?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指尖微微发颤。“盖了才坏事。”李信望着前方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气灯,“火漆印是权柄,不是护身符。我们拿的是夜巡人的腰牌,不是红衣大主教的诏书。告示上写清楚三条:第一,自即日起,黑市银市十八家、铜市八十九家,凡挂牌经营、有固定摊位者,须按档缴管费;第二,闲散游商入市,每人每日一枚铜币门票,由影枭设卡统收;第三,拒缴者,即刻清出黑市,永不得再入——此令自颁布七日后生效,逾期不缴,视同挑衅夜巡人执法权。”孟婆喉头一滚:“……最后这句,是不是太硬了?”“硬?”李信忽然笑了,目光扫过巷壁上一道新鲜刮痕——那是昨日有人用匕首刻下的百武堂虎头纹,刀口深,力透砖缝,底下还洇着半干的暗褐色,不知是血还是陈年药渍。“他们刻纹的时候,可没问过我们软不软。”话音未落,巷口斜刺里闪出三个人影。不是巡丁,也不是黑市常客。为首那人披着鸦青斗篷,兜帽压得极低,只露出半截下颌,线条冷硬如锻铁;左右两人各执一杆短杖,杖头嵌着幽蓝萤石,光晕浮动,映得他们眼白泛青——是教廷秘仪司的“磷火使”,专司隐秘结界勘验与异能波动溯源,极少露面,更不插手黑市事务。三人无声立定,挡在巷口正中,像三块生铁铸就的界碑。孟婆脚步一顿,手已按上腰间短铳。李信却抬手虚按,示意她莫动。他跳下车辕,整了整袖口磨损的旧皮扣,迎上前两步,抱拳,礼数周全:“磷火使大人,久仰。影枭李信,奉都主教大人之命,整顿辖区治安,不知三位拦路,所为何事?”左侧磷火使略颔首,声音平板无波:“奉秘仪司令,黑市第七区昨夜发生‘蚀光’异动,持续十七息,波及范围三丈,疑为禁忌咒文残响。我等奉命溯源,需查验近三日进出人员名录、摊位契约副本及结界校准记录。”李信不动声色:“第七区?可是万宝阁后巷那片?”“正是。”“巧了。”李信从怀中取出一本硬壳册子,封皮印着褪色的夜巡人鹰徽,“这是影枭黑市巡查日志,昨日戌时三刻,我亲自带人巡查第七区,未见异常。但为表配合,日志可当场查阅——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杖头萤石,“蚀光异动若真存在,磷火使大人该先查万宝阁地窖三层那具新运来的‘活体冰棺’。据报,棺内封存的是北境雪原掘出的远古寒裔遗骸,其脊椎骨髓至今未凝,每逢朔月子时,会自主渗出霜晶。那霜晶遇热即化,遇光即蚀,恰与诸位描述的‘蚀光’特征吻合。”右侧磷火使瞳孔微缩,杖头萤光骤然一滞。李信却不给他开口机会,合上日志,语气愈发谦恭:“若大人信得过,影枭愿协助秘仪司彻查冰棺异状。只是黑市管理新规,明日就要张贴——这第七区若因‘蚀光’封禁,商户生计如何维系?夜巡人巡查频次是否要加倍?这些琐碎,还需大人示下。”他把“琐碎”二字咬得极轻,却像两粒铁砂硌进对方耳膜。鸦青斗篷下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。片刻,那人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:“……日志暂存影枭,三日内,秘仪司会派员复核。第七区不封禁,但万宝阁冰棺,即刻起由影枭双人轮值看守,直至朔月结束。”“遵命。”李信躬身,退后一步,侧身让路。三人擦肩而过,斗篷卷起一阵阴风。孟婆直到他们背影消失在巷弯,才长长吁出一口气,汗湿的掌心在裙褶上狠狠擦了两下:“队长……你怎知冰棺有异?”“不知道。”李信重新跃上车辕,拍了拍蛇皮肩膀,“但万宝阁昨夜运货的骡车,蹄铁印比寻常深三分——驮的不是货,是活物。活物怕冷,所以车辙旁霜痕比别处厚。而第七区地面青砖,三年前重铺过,唯独冰棺停放处那块,砖色偏青灰,接缝处有细微裂纹——那是反复冻胀又解冻留下的。磷火使查蚀光,必先查源头。我给他们一个源头,既保第七区不封,又把万宝阁钉在眼皮底下。”孟婆怔住,随即苦笑:“您这哪是查黑市,分明是在给整条黑市绣花——针脚密得连老鼠打洞都得先递申请。”李信没应,只望向巷子深处。那里灯火渐稠,人声浮起,像一锅烧至将沸的浊汤。突然,斜对面二楼窗口,一只白鸽扑棱棱飞出,翅尖掠过气灯光晕,竟在空气中拖出三道淡金色残影——不是幻觉。孟婆脸色霎变:“神祇余晖!谁敢在黑市上空放信使?!”李信眯起眼。那鸽影残光未散,巷底阴影里已无声无息滑出十二道人影。黑衣,无面,足不沾尘,手中短刃未出鞘,刃鞘却泛着同色冷光,仿佛本身就是影子凝成的实体。百武堂“默刃十二”。传说他们杀人不流血,只取目标一缕呼吸——断气前最后一口吐纳,会被刃鞘吸入,化作鞘身一道暗纹。十二人列阵,不围人,不挡路,只是静静站在告示即将张贴的四根灯柱之下,像十二尊新立的墓碑。孟婆呼吸屏住,手已摸向腰后暗袋——那里藏着三枚淬了影枭特调迷魂粉的铜豆。李信却抬起手,轻轻叩了三下车厢壁。笃、笃、笃。三声轻响,如叩门。默刃十二最前一人,倏然抬头。兜帽阴影里,一双眼睛亮得骇人,瞳仁竟呈琥珀色,内里似有熔金缓缓流转。他盯着李信,足足五息,然后,竟缓缓抬起右手,竖起三根手指。不是威胁。是计数。三日。他们在等三日。李信点头,收回手,对孟婆道:“贴告示。第一张,就贴在他们中间那根灯柱上。”孟婆一愣:“他们……不拦?”“拦不住的。”李信声音平静,“他们不是来撕告示的。是来告诉所有人——这张纸,从贴上去那一刻起,就活不过三天。”孟婆咬唇,终究没再问。她抽出一张告示,踩上马车踏板,踮脚往灯柱高处贴去。纸角刚按上粗粝砖面,默刃十二中一人忽然抬臂,袖中滑出一截乌木尺,尺尖精准抵住告示右下角,轻轻一顶——哗啦。整张告示被顶得微微拱起,边缘翘起一道完美弧线,像被无形之手托举着,悬停于半空。孟婆僵在踏板上。李信却笑了:“好手艺。”他跳下车,自孟婆手中接过第二张告示,缓步上前,停在乌木尺前一尺之地。他没看持尺之人,目光落在那翘起的纸角上,缓缓道:“默刃的尺,量的是生死间距。可这张纸,量的是规矩方圆。”话音落,他左手两指捏住翘起的纸角,右手食指拇指并拢,朝尺尖虚虚一叩。咚。一声轻鸣,竟似金铁交击。乌木尺猛地一颤,持尺者腕骨处传来清晰震麻,尺尖那点抵力,如遭雷殛,瞬间溃散。告示“啪”一声落回灯柱,四角服帖,再无一丝歪斜。十二默刃齐齐一震。持尺者缓缓收尺入袖,首次开口,声如锈锁开启:“李队长……好指力。”“不敢。”李信躬身,将手中第二张告示递向对方,“烦请代为转交贵堂长老——此告示,非影枭私令,乃夜巡人百年旧律重申。黑市立市之初,第一任总巡使亲手所立《市约十三条》,其中第七条明载:‘凡市内营生,当纳护市之资,以养巡守之众,安隐秘之基’。原件尚存教廷圣典阁地窖第三层,编号‘癸亥·巡·柒’。若贵堂欲辩,可携凭证,三日后,影枭议事厅,当面质证。”他顿了顿,直起身,目光扫过十二张毫无表情的面孔:“若无凭证……就请诸位,替我告诉百武堂——影枭收钱,天经地义。不收,才是坏了规矩。”默刃十二久久静立。巷中风止,连气灯火焰都凝滞不动。良久,持尺者忽然抬手,摘下左耳一枚乌银耳钉,屈指一弹。叮。耳钉化作银光,不偏不倚,正正嵌入告示正中——那行加粗的“自即日起”四字之上。“……三日后。”他转身,十二道黑影如墨滴入水,瞬间消融于巷道深处,再无踪迹。孟婆这才敢喘气,腿肚子微微发软:“队长……您怎么知道《市约十三条》?那玩意儿连教廷档案馆都没几人记得!”李信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牵起缰绳:“老陆昨天送来的黑市入驻档案里,每份契约背面,都盖着同一枚朱砂印——印文是‘癸亥巡柒’。我问过他,他说这是百武堂三十年前统一换的新印,理由是‘老印太旧,怕显不出分量’。”他翻身上车,声音随晚风飘来:“可真正的老印,不该是‘显分量’的。是‘镇规矩’的。”马车再次启动。孟婆小跑跟上,忽然想起什么,追着问:“那……磷火使和默刃,两边都给了台阶,可咱们真能撑到三日后?万一他们联手……”“不会。”李信望向远处珑月大教堂尖顶刺破云层的剪影,那里,一点烛火正摇曳着亮起,仿佛回应。“磷火使要查蚀光,就得查万宝阁;默刃要压我们,就得先破影枭的‘规矩’——可规矩是谁立的?是教廷。雷青禄没盖印,但也没拦。他把选择权,塞进了我的手掌心里。”他握紧缰绳,指节泛白:“现在,整个龙京都在看——影枭这支破船,到底能不能,靠自己掌舵,劈开这潭死水。”当晚,影枭驻地。老陆捧着账本,指尖抖得厉害:“队长……刚收到消息,铜市八十九家,今夜已有六十三家悄悄递了‘暂缓缴付’的帖子,附银三枚,说是‘孝敬夜巡人兄弟茶水钱’……”章亮“啪”一拍桌:“收!全收!先记账,回头挨家登门,茶水钱照收,管理费照缴!”孟婆皱眉:“可这样……岂不坐实了我们卖权?”“卖权?”李信放下手中一卷泛黄的《龙京隐秘志》,纸页边缘已磨得毛糙,“不,这是买时间。他们递银子,是怕我们立刻翻脸;我们收银子,是让他们以为还有转圜余地——这七日,就是他们的‘缓刑期’。缓刑期内,影枭要办三件事:第一,把糖糕送进教会孤儿院,找最好的医师看腿;第二,给所有在编队员发三个月预支薪,哪怕借,也要发;第三……”他翻开志书某页,手指点着一行小字,“查‘小剥皮’第一次出现的地点——西城水井巷,壬寅年冬至,死的是个卖糖葫芦的老汉。当时尸检报告写着‘皮肉完好,唯脊椎尽失’。可志书里提了一句:‘老汉生前,日日为百武堂东市口那家‘醉仙楼’送山楂。’”屋内骤然寂静。章亮倒吸一口凉气:“醉仙楼……百武堂的产业?”“嗯。”李信合上书,烛火在他眸底跳动,像两簇幽蓝鬼火,“醉仙楼掌柜,姓郑。”孟婆浑身一凛:“郑家?!”“对。”李信站起身,走向窗边。窗外,龙京万家灯火如星海铺展,而最幽暗的角落,总有未熄的灯。“郑家倒台前,醉仙楼每月往百武堂总坛送三百斤山楂。倒台后,这个数,变成了六百斤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钝刀,缓缓割开夜幕:“有些账,不是人死了就清零的。它只是……换了个地方,继续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