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手术成功了就好,接下来按照计划恢复,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。”
方知砚耐心地开口解释着。
听着这话,李克纯连连点头,“我知道,方医生,我知道。”
他一脸激动地看着面前的方知砚,说着就要跪下来。
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,对他而言,下跪,或许就是最有份量,却也最无声的感谢。
方知砚连忙扶住他,同时道,“没事,不用这样,好好过日子。”
李克纯用力点头,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,才能表示自己内心的感动。
不过,他隐约也......
赵卫国看着方知砚平静的反应,眼底掠过一丝赞许。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热气氤氲中目光沉静:“你明白就好。不过——这事还有个关键点,我得提前告诉你。”
方知砚抬眸,神色专注。
“患者母亲,是滇南边境线上的卫生所护士,父亲牺牲在三年前的一次跨境缉毒行动中。孩子出生时,军区后勤部便主动将母子二人纳入优抚体系,但孩子病情特殊,当地医院束手无策,辗转联系到军委总后卫生局,才层层上报到了我这儿。”赵卫国声音低缓,却字字清晰,“孩子的名字叫林小满——小满,不是节气那个‘小满’,是‘满身赤诚’的满。”
方知砚心头微震。
他没说话,只是下意识攥了下左手拇指指腹——那是他每次面对重大手术前的习惯性动作。不是紧张,而是确认自己仍在掌控之中。
“军委那边的意思很明确:不强求成功,但必须由你主刀评估;若可行,即刻启动绿色通道;若不可行……”赵卫国顿了顿,“也得你亲口告诉那位母亲,为什么不行。”
办公室里一时安静。窗外梧桐叶影摇晃,光斑在两人之间缓慢游移。
方知砚忽然想起桥本宗一郎在发布会上垂首时颤抖的指尖,想起那孩子术后第三天睁眼时睫毛轻颤如蝶翼初振,想起唐雅悄悄摸他床头柜抽屉、又不动声色关上的动作……他喉结微动,轻声道:“老师,我下午就去准备资料。”
“不急。”赵卫国摆摆手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牛皮纸档案袋,推至桌沿,“这是患儿全部影像资料、当地医院会诊记录、产检全程报告,还有——”他指尖点了点档案袋一角,“她母亲亲手写的一页病程日记,用的是边防站发的旧信纸,背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。”
方知砚伸手接过,纸袋边缘略粗粝,带着陈年油墨与南方潮湿空气混合的微涩气息。
他没急着拆开,只问:“孩子现在情况?”
“脐部融合,胸腹交界处连体,共用肝脏、部分肠道及盆腔脏器,但神经系统完全独立,心肺功能尚可。”赵卫国翻开桌上平板,调出一张三维重建图,“你看这里——双脐静脉汇入同一肝门,门静脉分支呈Y型分叉,肝中叶实质密度不均,提示存在先天性血管畸形。更棘手的是,左侧肾动脉直接起源于腹主动脉远端,而右侧肾动脉却经由一段异常细长的侧支供血,术中稍有牵拉,极可能引发急性肾缺血。”
方知砚盯着图像良久,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不是技术问题,是解剖学的恶意玩笑——它把最精密的器官拼成一道无解的锁,钥匙却藏在胎儿期就已错位的血管褶皱里。
“当地医院做过CTA?”他问。
“做过三次,结果都不稳定。”赵卫国点头,“设备老旧,造影剂浓度难控,图像伪影严重。我们刚让京都医院影像科重做了高分辨MRV,数据昨晚传过来的,夏秘书正在整理,待会儿给你。”
话音未落,门被轻轻叩响两声。
夏慧敏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托着一台加密平板:“赵院士,方医生,MRV原始数据和重建模型已上传内网终端,权限已设为最高级。另外……”她略一停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军委总后张副部长刚来电话,说他半小时后到您办公室,想当面听听方医生对这例手术的初步判断。”
赵卫国眉峰一扬,随即看向方知砚。
方知砚没看平板,也没翻档案袋,只将双手平放在膝上,掌心朝上,像在称量某种无形之物的重量。
三秒后,他开口:“请转告张部长,我可以过去滇南,但有两个前提。”
夏慧敏微微一怔,下意识看向赵卫国。
赵卫国却笑了,抬手示意她继续听。
“第一,手术团队必须由我指定。”方知砚语速平稳,毫无迟疑,“麻醉组需由京都医院王立舟主任带队,他擅长婴幼儿循环调控;影像导航必须启用术中实时MR,设备由协和医院临时调拨;巡回护士必须是协作医院李婷——她跟过颅脑分离术全程,熟悉我的器械偏好与节奏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赵卫国,“第二,所有术前评估、家属沟通、知情同意流程,必须在我抵达滇南后重新进行。当地医院出具的任何‘已签字同意’文件,我不认可。”
赵卫国眼中笑意加深:“理由?”
“因为那位母亲写的病程日记里,有句话写着:‘今天小满踢了我三十七次,比昨天多五次。’”方知砚声音极轻,“她记得清每一次胎动,却在出院记录上被记成‘情绪稳定,配合治疗’——这种记录,不该出现在军人家属的病历里。”
夏慧敏呼吸一滞。
赵卫国缓缓点头,转向秘书:“照方医生说的办。通知张部长,二十分钟后,请他来我办公室,听专业意见。”
夏慧敏退出,门轻轻合拢。
赵卫国忽然起身,绕过办公桌,走到方知砚身旁,拍了拍他肩头:“知砚啊,你知道为什么我坚持让你参加今天的饭局吗?”
方知砚摇头。
“因为中华医学会的老前辈们,二十年前在西南边陲搞过一轮基层医疗巡诊。”赵卫国望向窗外,“其中一位,叫陈砚秋——你名字里的‘砚’字,就是取自他。他当年在滇南山坳里,用半截青霉素针管给烧伤战士引流脓液,硬是救回七条命。”
方知砚指尖一颤。
他从未听赵卫国提过这个名字。
“陈老去年走了。”赵卫国声音沉下去,“走前最后一通电话,打给我,就问了一件事:‘听说有个叫方知砚的年轻人,把连体婴手术做成了?’我说是。他说,好,那我放心了。”
方知砚喉间发紧,竟一时说不出话。
赵卫国转身拉开书柜最底层抽屉,取出一本泛黄的硬壳笔记本,封皮上印着褪色的八一徽章。他没打开,只将本子轻轻放在方知砚手边:“这是陈老留下的巡诊手记。第47页,画着一张简笔人体图,旁边批注:‘滇南小儿腹联症,治法未明,然心不可冷,手不可颤,眼不可闭。’——你带去滇南吧,权当护身符。”
方知砚双手捧起笔记本,纸页边缘已磨出毛边,翻开扉页,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:
**“医者立命,不在庙堂之高,而在泥泞深处俯身拾光。”**
他合上本子,郑重放进随身包中。
十分钟后,张副部长准时抵达。
六十岁的男人身形挺拔如松,肩章上金星灼灼,握手时掌心厚茧粗粝。他没寒暄,开门见山:“方医生,我女儿也在协和读研,她昨晚连夜看了你们发布会视频,回来跟我说——‘爸,这才是真大夫’。”